“柯特,”缇尔妲直起身,语气依然平静,但眼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你不需要为此道歉。这只是事实。”
她重新坐下,继续看着柯特:“你告诉了我你的真实想法,这很好。这意味着我们的需要是相互的。约定继续。我会继续教导你,你会继续学习。至于学习速度,可以根据你的舒适进度调整。”
柯特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但必须是真实的进步。我不接受刻意的停滞。”
那是她唯一的底线。
柯特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流,但脸上已经绽放出一个巨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嗯!我知道了。”
几天后,席巴在书房审阅家族财务报表时,透过窗户看见了训练场里的一幕。
缇尔妲正在指导柯特进行念气感知训练。她让柯特闭上眼睛,然后用极其细微的念丝轻轻触碰他的皮肤,要求他准确判断触碰的位置和力度。
这本是寻常的训练场景。
但不寻常的是柯特的表情。
那孩子闭着眼睛,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那不是掌握了技巧的得意,也不是进步带来的喜悦,而是一种沉浸在某种温暖中的放松和满足。
更不寻常的是缇尔妲的姿态。
她站在柯特面前,专注地操控着念丝,但每隔几分钟,她会伸手轻轻调整柯特的站姿,或者用手指点一下他的肩膀提醒他集中注意力。这些细微的肢体接触,在揍敌客家族的教育中并不常见。除了基裘对缇尔妲那种狂热的肢体表达。
席巴放下手中的文件,静静地看着。
他看见训练结束后,柯特睁开眼睛,脸上带着红晕对缇尔妲说了什么。缇尔妲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席巴挑眉的动作。
她伸出手,像揉小动物一样揉了揉柯特的头发,动作依旧有些机械,但比起最初已经自然了许多。
柯特的脸更红了,但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缇尔妲离开了训练场,柯特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被揉乱的头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席巴靠回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席巴放下手中的文件,长久地注视着这一幕。
作为揍敌客家主,他见过太多扭曲的家庭关系:基裘对缇尔妲那种近乎宗教狂热的爱,伊尔迷对缇尔妲那种恨与依赖交织的执念,缇尔妲对所有人那种基于需求逻辑的联结……而这个最小的儿子,柯特,竟然在这样一片情感废墟中,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不追求超越,不沉溺恨意,只是坦然接受自己的平凡,然后从被需要中汲取温暖。而缇尔妲,那个情感空洞的女儿,竟然也因此获得了某种稳定的情感反馈。
“这个家,”席巴低声自语,揉了揉眉心,“真的就只有奇犽一个正常孩子了。”
柯特,他最小的儿子,那个他希望能过上相对正常生活的孩子,竟然在缇尔妲那种非人的教导方式中,找到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这健康吗?正常吗?
席巴不知道。他只知道,比起伊尔迷和缇尔妲那种以死亡为赌注的相杀相爱,比起基裘那种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占有欲,柯特这种用需要换取需要的模式,已经算是……温和的了。
“算了,”他对自己说,“比起伊尔迷,这已经算不错了。”
至少这一次,他不需要担心某个孩子会掏出另一个孩子的心脏。
至少这一次,没有人会用自杀来威胁他。
这已经是揍敌客家族能拥有的,最好的一种不正常了。
席巴最终选择接受这个现实。在揍敌客这样的家族里,能够找到一种相对稳定的相处模式,已经是难得的幸运了。
几天后的傍晚,缇尔妲和伊尔迷在一次任务简报会后并肩走在长廊上。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织在一起。他们刚完成对某个边境小国政变势力的评估,接下来的清除工作需要精密配合。
通常在这种时候,两人会讨论战术细节,或者伊尔迷会向缇尔妲说明某些政治博弈的背景。但今天,缇尔妲却罕见地沉默了许久。
就在他们走到长廊中段时,缇尔妲突然停下了脚步。
“伊尔迷。”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尔迷也随之停下,转身看向她,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等待。
缇尔妲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窗外逐渐沉入山峦的夕阳,碧蓝的眼眸里倒映着最后的金光,似乎在组织语言。
许久,她才缓缓说道:“我觉得这个家不正常。”
伊尔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
“母亲之前一直告诉我,要关心家人,要为家人着想,要把家族放在第一位,”缇尔妲继续说道,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伊尔迷脸上,“我按照她说的做了。我关心你,试图理解你,想要做一个好姐姐。”
她停顿了一下,碧蓝的眼眸中流露出真实的疑惑:“但是,当我完全按照自己的逻辑行事,只因为需要被需要而关注柯特,完全出于自我中心的目的。反而收获了一种……温暖的亲情?”
“柯特不恨我,不畏惧我,也不抗拒我,”缇尔妲继续说,“他接受我的自私,也承认自己的自私。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平衡。这很奇怪,不是吗?”
伊尔迷:“……”
他看着眼前这个立于人类巅峰却对最基本的人情世故缺乏认知的姐姐,一种混合着荒谬和了然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本人就是这家里最大的异常源,却在此刻质疑这个家的不正常?
“姐姐,”伊尔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个世界,本就是荒诞的。我早就已经接受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本就是建立在无数不合理和矛盾之上了。”
“真是的,你本人一点都认识不到吗?你能像现在这样,遵循着自己的意志,感到平静,甚至觉得幸福地生活下去,是一件概率多么微小多么近乎奇迹的事情吗?”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计算过的那个概率模型,需要她的天赋、她的空洞、母亲偏执的爱、他的恨与需要、家族的容纳、世界的特定形态……无数极端偶然的叠加,才造就了现在这个稳定的缇尔妲·揍敌客。
而她,这个奇迹本身,却对此毫无自觉,只是平静地疑惑着为什么自我中心反而带来了亲情。
伊尔迷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即使解释了,缇尔妲也无法真正共情那种幸运的感觉。她就像生活在蜜罐里的孩子,并不知道蜂蜜的珍贵,只是理所当然地品尝着甜味。她根本意识不到,为了维持她这份平静,他、父亲、母亲,乃至整个家族,在背后承受和妥协了什么。
缇尔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但紧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用一种探讨新任务般的语气,对伊尔迷提出了一个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面部表情的请求。
“伊尔迷,”她认真地说,“你能不能恢复一下之前恨我恨得要死要活时刻想杀了我又离不开我的状态?最近的生活,有点太稳定了。”
伊尔迷:“……”
他彻底无言以对,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地盯着他那思维逻辑永远异于常人的姐姐。
她是在不满现在的生活……过于平淡了?甚至开始怀念他那极致而扭曲的恨意所带来的情感刺激?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年的痛苦挣扎,那些插入大脑的念针,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场赌上一切的掏心,所有的激烈与绝望,在缇尔妲看来,竟然只是一种高浓度的情感反馈?甚至在她感到情感链接不够浓烈时,可以像点餐一样要求恢复?
一种深深的混合着荒谬无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果然如此的情绪,涌上伊尔迷的心头。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最终,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叹息的语气,低声回答:姐姐,这个……恕难从命。那种事情,不是能随便恢复的。”
他看着缇尔妲似乎有些失望的表情,在心中再次确认,这个家,真的只有奇犽一个正常孩子了。而他现在,甚至有点开始理解父亲那份深沉的无力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