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特·揍敌客的修行进入了一个奇妙的阶段。
起初那种面对天赋鸿沟的绝望,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悄然转变。他依然会在训练中屡屡受挫,依然会在深夜独自加练时感受到肌肉的酸痛和念力的枯竭,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那是在一个寻常的训练日午后发生的转变。
缇尔妲正在指导柯特如何更精细地控制念气,将念气均匀包裹在物体表面。柯特已经失败了七次,手中的木刀要么念气覆盖不均,要么念气溢出浪费。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
“呼吸节奏不对,”缇尔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第三次吐息时,你的横膈膜收缩早了0.8秒,导致念气流动出现断点。”
她说着,站到了柯特身后。这个动作让柯特浑身一僵,如此近的距离,他几乎能感受到姐姐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着冷冽与某种非人气息的味道。
缇尔妲的手覆上了柯特握刀的手。她的手比看起来更有力,手指修长而稳定,带着微微的凉意。
“感受我的念气流动轨迹,”她低声说,一股精纯到令人心悸的念气顺着她的手掌流淌进柯特的手臂,然后沿着某种完美的路径包裹了整把木刀。
柯特屏住呼吸。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念气的运用技巧,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全然关注的温暖。
是的,温暖。
尽管缇尔妲的体温偏低,尽管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如常,但这一刻,柯特清晰地意识到:这位立于人类巅峰的姐姐,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她的眼睛只看着他的动作,她的思维只分析着他的错误,她的念气只为了引导他的成长而流动。
科特的心蓦然跳地很快,像是有蝴蝶在不停地扑腾。
原来,他真正渴望的,或许从来不是追上缇尔妲的背影,那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早已心知肚明。他渴望的,是此刻这样的时刻:被需要,被关注,被如此认真地对待。
训练结束后,柯特没有像往常一样因挫败而沮丧。他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看着缇尔妲整理训练记录,她总是事无巨细地记录每一次训练的细节,包括柯特的每一个进步和每一次失败。
“姐姐。”柯特忽然开口。
缇尔妲抬起头,碧蓝的眼眸望向他。
“谢谢你……花这么多时间教我,”柯特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我知道这很浪费你的时间,毕竟你有那么多重要的事”
“不浪费,”缇尔妲打断了他,语气理所当然,“我说过,我认为值得。”
她合上记录本,走到柯特面前,微微歪头看着他,语气中地带上了一丝困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反复道歉。是我同意教导你的,那么投入相应的时间是理所当然的。这与重要性无关,我的时间由我自己定义价值。”
那一刻,柯特心中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悄然松开了。
从那以后,柯特看待训练的眼光完全改变了。他依然会因无法达到缇尔妲的标准而苦恼,但那苦恼中不再掺杂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几乎让他感到羞愧的庆幸。
幸好我资质不够。
幸好我进步缓慢。
因为只有这样,姐姐才会继续花这么多时间在我身上,才会如此专注地观察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才会用她那非人般的精确度分析我的每一个失误。
这个念头带着某种罪恶的甜蜜,让柯特的脸颊发烫。他知道这不对,这不应该是揍敌客家族成员该有的想法。他们应该追求强大,追求效率,追求以最快的速度成为合格的杀手。
但是……
当姐姐用那双平静却专注的眼睛看着他,用平稳的语调讲解技巧时,柯特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那不是什么温馨的亲情,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东西,被看见,被需要,被认真对待。
训练成了柯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他会提前半小时到达训练场,认真做准备活动。会在训练中故意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错误,只为了看到缇尔妲微微蹙眉然后耐心纠正的样子。会在训练结束后找各种理由多待一会儿,问一些他其实已经明白的问题。
而缇尔妲,始终如一地给予回应。她的教导依然严谨到近乎冷酷,她的标准依然高得令人绝望,但她从不会缺席,从不会敷衍,从不会在指导柯特时分心他顾。
这种关注,对柯特而言,成了比任何技术进步都更珍贵的馈赠。
然而,幸福总是与不安相伴而生。如同拥有稀世珍宝的人总会担心失窃,科特内心深处潜伏着一种恐惧。如果有一天,我再也找不到需要指导的借口了呢?姐姐那毫无保留的注意力,是否会像出现时那样,毫无征兆地转移到别处?
那是一个雨夜,枯枯戮山被笼罩在绵密的雨幕中。柯特完成了加练,正准备返回房间时,在走廊遇见了刚从任务归来的缇尔妲。
她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气,银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但她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杀戮,而是一次寻常的散步。
“姐姐。”柯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缇尔妲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继续向前走去。但在经过柯特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转头看向他:“你最近在训练中有刻意犯错的倾向。”
柯特的心脏猛地一缩。
“虽然错误类型不同,但频率和时机显示出某种模式,”缇尔妲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观察,“为什么?”
雨水敲打着走廊的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柯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借口都在那双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眸前溃不成军。
“我……我只是想和姐姐多待一会儿,”柯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藏那份扭曲的庆幸和随之而来的恐惧,“姐姐……你教我,是不是只是因为,我需要你教?如果我有一天不需要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再把时间花在我身上了?”
说完这句话,柯特几乎想立刻逃离。他害怕看到缇尔妲露出失望或厌恶的表情,害怕这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联系因此断裂。
但缇尔妲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说:“跟我来。”
她带着柯特来到了自己的房间,一个极度简洁几乎没有任何个人装饰的空间。房间中央铺着榻榻米,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心字挂轴,那是尼特罗会长硬是要缇尔妲收下的礼物。
“坐。”缇尔妲指了指榻榻米,自己在对面坐下。
柯特僵硬地照做,心跳如鼓。
“柯特,”缇尔妲开口,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我需要向你说明一些关于我的事情。”
她微微前倾身体,碧蓝的眼眸直视着柯特:“我的情感系统与常人不同。我无法自然地产生亲情、爱情或友情这类复杂的情感联结。我需要通过被强烈需要,被强烈关注,来感受自身的存在和价值。”
雨声渐大。
“我教导你,不是因为我认为你必须变强,也不是出于姐姐对弟弟的关爱,”缇尔妲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教导你,是因为你需要我教导,这让我感受到了价值。我享受被你全心依赖和仰慕的感觉,这填补了我内心的空洞。”
缇尔妲条理清晰地继续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很自私。我关心你,只是因为你的需要能让我感觉良好。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或者你的需要不再能触动我,我就会停止对你的关注。”
这些话像冰锥一样刺进柯特的心脏。他早就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亲耳听缇尔妲如此冷静地剖析出来,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然而,在这疼痛之中,某种更加炽热的东西也在燃烧。
柯特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却异常清晰:“那又怎样?”
缇尔妲微微挑眉。
“姐姐你是人类巅峰,是千年一现的天才,是站在这个世界顶点的人!”柯特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激动,“你当然可以自私!你当然可以自我中心!你有这个资格!”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而且……而且我也一样自私啊!姐姐是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之一!我想要这样强大完美的姐姐只看着我,这难道不是最自私的愿望吗?!”
缇尔妲罕见地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我努力训练,想要变强,不是为了家族,也不是为了成为合格的揍敌客!”柯特的脸涨得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但他没有擦拭,“我只是……只是想得到姐姐的关注!想让你多看看我,想成为那个能让你感受到价值的人!我当初请求你教导我,是因为……是因为我想靠近你!”
房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窗棂。
在那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支配了缇尔妲。她看着科特那双盈满泪水,写满不安和期待的眼睛,模仿着记忆中母亲基裘在她幼年时偶尔会做的表达极致亲昵和认可的动作。
她弯下腰,双手轻轻捧起柯特的脸。这个动作很生疏,显然不常做。然后,她低下头,在柯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这是一个瞬间的动作,短暂得如同幻觉。却让科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所有的声音、光线、思绪,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了。只剩下额头上那转瞬即逝的冰冷又灼热的触感,和他胸腔里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