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你们的乐趣和未知,不会让我太心情沉重。”
看来,这场通往暗黑大陆的旅程,除了未知的危险,还注定要充满这种扭曲而激烈的乐趣与好处,纯粹与功利之间的碰撞了。
叩——叩——
清脆而规律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帕里斯通的沉思。这个时间点,这种不带任何情绪色彩的敲门方式……
帕里斯通唇角微勾,来了。
“请进。”
金属门无声滑开,佚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舱内灯光下荡漾出诱人的光泽。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探险服,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阳光开朗的微笑。
“想来叨扰一杯,不介意吧?”他语气亲切自然,如同拜访一位老友。
帕里斯通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那瓶酒上:“佚名先生真是好雅兴。”
佚名步履轻快地走进来,自顾自地拿出两个晶莹剔透的酒杯放在小几上,动作优雅地开瓶、倒酒,猩红的酒液注入杯中,散发出醇厚香甜的气息。将其中一杯推给帕里斯通,自己拿起另一杯,轻轻晃动。
佚名他抿了一口酒,满意地眯了眯眼,像是在评估一项成功的投资:“有些话,我觉得在酒精的微妙催化下交流,或许能更直指核心。”
帕里斯通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佚名,等待他的直指核心。
佚名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透过无框眼镜望过来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更具分析性。
“帕里斯通副会长,我观察您很久了。您是个彻头彻尾的反社会人格,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但您知道您最幸运,或者说最让像我这样的后来者感到羡慕的一点是什么吗?”
他不需要帕里斯通回答,便自问自答:
“你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以混乱和他人痛苦为乐的反社会者,但正因为这个世界足够烂,规则足够扭曲,你非但没有因此遭受惩罚,反而过得如鱼得水。您拥有足够的资本和智慧,让您能一直玩得下去,过得足够爽。您当反社会,不是因为被世界压迫到扭曲,而是因为当反社会本身,对您而言就是一条充满红利和乐趣的康庄大道。”
帕里斯通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
“所以,当我认识到这一点时,”佚名的声音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功利主义虔诚,“我意识到,面对一条已经被验证存在巨额红利的行为模式,我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对我所信奉的效用最大化原则的侮辱,是对显而易见的好处的极端不尊重。”
他摊开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既然当反社会能带来如此多的实际利益。名声、威慑力、资源操纵的空间。那我为什么不当?道德?那不过是社会控制个体降低管理成本的虚妄构建,其本身并不产生实际价值。”
帕里斯通听着这番话,看着佚名那认真无比仿佛在阐述真理的表情,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着荒谬和哭笑不得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
“所以,”帕里斯通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玩味,“你,我的镜像,一个将功利主义奉为圭臬,一切行为都以好处为最终导向的存在。你当反社会,或者说模仿反社会,不是因为你天生缺乏共情,享受混乱本身,而是因为你本质上是一个追求世俗欲望,想要荣华富贵,被人称赞,青史留名的正常人?只不过,你用了最不正常的手段来实现这些正常的目标?”
他把正常人三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这太荒谬了,”帕里斯通扶额,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真正的被世界荒诞逗笑的意味,“我有想过,我这个命中注定的对手,应该是什么样子。或许是另一个混乱的化身,或许是秩序本身的极致代表。但我万万没想到,会是一个将反社会视为一份高薪职业,并且兢兢业业努力KPI达标,追求升职加薪的……正常人?一个披着反社会外衣的极致精明的商人?一个觉得当坏人有利可图所以才来当坏人的优等生?”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严重的BUG?还是说,这就是对我过去所有行为的最极致的讽刺?”
佚名看着帕里斯通大笑,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反而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心理样本。等帕里斯通的笑声稍歇,他才平静地开口:“世界的运行逻辑本身并无对错,它只是存在。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到其中最高效的路径。而您,为我指明了其中一条。”
佚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坦诚,却也有着发自内心的真心实意。
“其实,我们未必一定要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我们的核心目标,从本质上讲,并不完全重叠。您要的是乐趣的过程,我要的是好处的结果。如果我们能清晰地界定彼此的狩猎范围,甚至在某些时候进行利益交换。我们完全可以避免最坏的那种冲突。”
佚名的逻辑清晰无比:“比如,在某些无关紧要的您觉得有趣但我认为无利可图的领域,我可以选择袖手旁观,甚至为您提供一些便利,让您的乐趣更顺畅。而相应地,在涉及到关键利益分配时,您也可以高抬贵手。这样,您的乐趣得以保障,我的好处也能最大化。双赢。”
这一刻,佚名撕扯下了那层纯粹模仿者的外衣,露出了他作为极端功利主义者的真正内核——利益最大化。
帕里斯通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向佚名,眼中燃起兴奋的火焰,他向前倾身,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不争夺利益?不不不,亲爱的佚名先生,你弄错了一件事,”他的笑容变得危险而迷人,“即使没有任何好处,即使纯粹是浪费时间和资源,只要我觉得有趣,只要你能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刺激和博弈的乐趣,我也会想方设法地,把你拖入一场你死我活的游戏之中。好处?那只是点缀。乐趣本身,才是我的终极目标。”
佚名静静地与他对视,几秒钟后,他轻轻地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明。
“果然是命中注定啊,”佚名低声说,像是在做一个最终的总结陈词,“您看,逻辑闭环了。”
他端起酒杯,向着帕里斯通示意:
“我,因为发现当反社会有巨大好处,被其所吸引,所以走上了这条路,并因此与您产生了交集。”
“而您,又会为了那不可理喻的乐趣,即使无利可图,也要与我进行你死我活的博弈。”
“而我,为了守护和扩大我的好处,也必然会投入全部心力与您周旋到底。”
“我们互为因果,互相吸引,又互相制约。这不是命中注定,又是什么呢?”
他的分析冰冷而精准,将两人之间扭曲的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然后,他拿起酒瓶,猩红的酒液在杯中荡漾,如同他们之间涌动着的危险而迷人的暗流。
佚名举起酒杯,脸上重新浮现出那阳光开朗的笑容,只是这一次,那笑容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挑战与算计:
“那么,为了这荒谬的却又无法抗拒的命中注定……”
“为了我们之间,注定无法避免的的博弈……”
“干一杯吧,帕里斯通副会长。”
帕里斯通听着这番分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一串低沉而愉悦的笑声。这让他感觉,他们的相遇,并非是偶然,而是这个世界某种扭曲逻辑的必然产物。于是,他也举起了酒杯,水晶杯在空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舱室内回荡,如同博弈开始的号角。
下一次举杯,或许就是在某一方的尸体旁了。
荒谬,极致地荒谬。
但,也极致地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