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会议室的金属门无声滑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合身的探险服,身姿挺拔,长相清秀文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年轻的学者或者精算师。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阳光开朗的笑容,目光精准地落在帕里斯通身上,步伐轻快地走了过去。
“帕里斯通副会长,久仰了,”他伸出手,声音温和,语气亲切友好,“我是佚名,刚加入团队不久。希望接下来的探索旅程,我们能合作愉快。”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仿佛真心期待着这次共事。
帕里斯通几乎是在瞬间就戴上了他那副完美的社交面具,脸上绽放出比对方更加灿烂更加真诚的笑容,伸手与对方一握:“佚名先生,欢迎加入。您的才智令我印象深刻,我相信我们的合作一定会非常有趣。” 他刻意在有趣二字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
两只手一触即分。
就在帕里斯通以为这虚伪的寒暄会继续下去时,佚名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如同变脸般换上了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压低了少许,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清晰地传入帕里斯通耳中:“愉快的表面合作是效率的基础,我完全赞同。不过,帕里斯通副会长,有些话最好提前说明白,” 佚名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加入这里,是为了获取暗黑大陆能带来的无可替代的好处。名声、资源、知识以及证明我自身价值的舞台。任何阻碍我达成这些目标的行为,都是我的敌人。”
他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所以,如果您的个人乐趣,不幸与我的利益获取发生了冲突。我奉劝您,最好谨慎权衡。因为,我有的是办法,让您再也找不到任何乐趣可言。”
帕里斯通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他轻轻哦了一声,语气依旧轻松:“真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啊。佚名先生,我们这才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效率优先。提前规避潜在冲突,符合我的效用函数,”佚名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文雅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冰冷的警告从未发生过,“毕竟,我们可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自己啊。” 这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
帕里斯通简直无话可说。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因果循环,现世报应?
他当反社会当得太成功了,成功到吸引了这种极端功利主义者来模仿来学习,甚至现在还要反过来制约他,要他的乐趣为对方让路,就因为这可能影响对方攫取好处!
荒谬!简直荒谬透顶!
他忍不住在内心咆哮:再怎么说,出来反对我阻碍我的,就不能是那种高举正义旗帜为了世界和平的卫道士吗?为什么偏偏是为了好处这种庸俗不堪的东西来给我添堵的玩意儿?!
佚名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吐槽,脸上那阳光的笑容再次浮现,只是这次,嘴角的弧度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怎么了?帕里斯通副会长,您似乎在为什么事情感到困扰?您是在期待什么呢?”
他故作疑惑地偏了偏头,语气充满了戏谑:“难道是期待因为您过得如此幸福美满,所以会有什么黑暗深邃的共鸣?还是指望出现一个为了虚无缥缈的正义而与你为敌的浪漫对手?”
佚名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像是在怜悯帕里斯通的天真:“别做梦了。有我这样的镜像,才是您应得的。而且,您不妨想想,若不是您将反社会这条路径实践得如此有利可图,又怎么会吸引我这种纯粹的功利主义者前来效仿和分一杯羹呢?”
他摊开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为了区区道德而放弃显而易见的好处,那才是真正不明智的行为,您说对吗?”
帕里斯通被这一连串逻辑自洽又极度气人的话堵得胸口发闷。
帕里斯通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风度,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有些勉强:“佚名先生的目标,听起来很是……务实。功名利禄,确实是驱动很多人的有效因素。”
佚名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功名利禄?帕里斯通副会长,您也太小看好处的范畴了,或者说,太小看极致的利己了。如果我只是为了世俗意义上的功名利禄,何必来蹚暗黑大陆这趟浑水?待在安全的地方,利用我的智慧进行资本运作,岂不是更安全回报更稳定?”
他语气一转,带着一种炽热的近乎疯狂的野心:“我来到这里,是因为只有这种级别的冒险,才能最大程度地体现我的才能,压榨出我生命的全部潜力!活出生命的极致,体验认知的巅峰,这才是真正的顶级的利己!我可不是那种活着只为了资本不断增值,结果一辈子战战兢兢从未真正活过一天的人!”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当然了,暗黑大陆的好处,那前所未有的名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成为藏也藏不住被历史铭记的名人,被人称赞,留名青史!!这一切,我自然也势在必得!”
“我要的是全部,是名望与实利的双重极致。”
说完,他似乎才注意到一旁一直抱臂旁观表情复杂的金·富力士,立刻将矛头转向了他,语气带着一模一样的毫不客气的警告:
“还有您,金·富力士先生。也请您记住,不要为了您那所谓的探索未知的纯粹好奇心,阻碍我获取好处。真是的……” 他仿佛真的很头疼似的揉了揉太阳穴,“一个两个,都是为了未知本身去探索的疯子。一想到团队里主要的成员,竟然都不是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来的,我就感到心情沉重。这简直是资源和人力的巨大错配!”
金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弄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其古怪的表情。他发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理直气壮地警告不要阻碍我拿好处。而且,诡异的是,他居然在某种程度上,和旁边那个他一直觉得麻烦透顶的帕里斯通,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同病相怜感。至少,他们去暗黑大陆,都不是为了佚名口中那些荣华富贵被人称赞。
就在这时,佚名似乎为了佐证自己的痛心,竟然真的拿出一个便携式终端,一边快速翻阅着上面关于帕里斯通过去所作所为的记录,一边用一种近乎怒其不争的语气念叨:“看看,看看!帕里斯通副会长,您当年在猎人协会,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攫取更多的实际利益,巩固权力,甚至建立属于自己的派系……可您偏偏选择了最有趣但收益风险比最低的方式!只是为了看十二支跳脚?只是为了享受尼特罗会长那有趣的反应?资源浪费! 这是巨大的资源浪费啊!”
他抬起头,看向帕里斯通,眼神中充满了真正的深深的无法理解:“我至今仍然感到困惑。您居然真的是个反社会?而不是为了某种更深层的更隐蔽的好处?这……这从理性上完全说不通啊!”
帕里斯通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当反社会是为了好处。需要我向你出具一份精神鉴定报告吗,佚名先生?我就是这种人,没好处,甚至可能有坏处,但只要我觉得有趣,我就会去做。”
佚名盯着他看了几秒,仿佛在观察什么稀有的不符合物理定律的生物。最终,他放弃了理解,转而露出了一个充满算计的笑容:
“好吧,个人选择,我予以尊重。那么,帕里斯通副会长,对于接下来的镜像博弈,您难道不期待吗?” 他刻意用了镜像博弈这个词,带着明显的挑衅。
“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佚名的眼中闪烁着精光,“如果在接下来的探索中,我在与您的博弈中赢了,您就把您应得的那份好处,无论是探索成果的分配权,还是某些关键决策的影响力。让渡给我,怎么样?”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算计,甚至带着点得意:
“实话告诉您,我选择加入这个团队的重大原因之一,就是看准了你们都不是纯粹为了利益而来。这样,就没人会和我抢好处了!我可以最大化我的收益!”
帕里斯通听着这话,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期待的博弈,是智慧与意志的纯粹碰撞,是混乱与秩序的激烈交锋。可对方博弈的动机,居然是为了抢他兜里的利益?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秃鹫盯上的肥肉,而不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他甚至感到一种深深的艺术层面上的失落和滑稽。
就在气氛变得愈发诡异时,一直沉默的金突然开口了,他摸着下巴,眼神锐利地看向佚名,语气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慷慨:“喂,佚名。既然你这么想要好处,那要不这样,我直接把我这次探索可能获得的所有利益,都提前送给你算了?反正我对那些东西也确实没什么兴趣。”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佚名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欣喜,脸上反而瞬间笼上了一层寒霜,之前那副阳光或算计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看向金,眼神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被侮辱的愤怒。
“金·富力士先生,” 佚名的声音像是结了冰,“请您不要侮辱我。”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金和帕里斯通都愣住了。
佚名站直身体,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我想要的好处,我会用我自己的智慧和手段去谋取!而不是靠别人的施舍!不劳而获,那和我鄙视的那些庸碌之徒有什么区别?那还能证明我的价值吗?这不符合我的效用函数!”
他追求的是通过自身能力最大化利益的过程和结果,而不仅仅是结果本身。施舍,是对他能力和存在意义的否定。
帕里斯通看着佚名这突如其来的基于功利主义自尊心的强烈反应,先是诧异,随即,他脸上那惯常的带着玩味和虚假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真实更加浓厚的兴趣。
他轻轻摩挲着下巴,看着眼前这个矛盾集合体。极度理性又有着奇怪的坚持,追求利益却又鄙视不劳而获,模仿自己却又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核心驱动……
原来如此……
这个功利主义者,也并非完全冰冷。他追求好处,但也追求获取好处的过程价值,追求那种通过自身能力碾压,算计后获得的成就感。他不要施舍,他要的是征服,是证明自己的模型和手段优于一切。
“呵呵……” 帕里斯通低笑出声,这一次,笑声里少了些无奈,多了几分真正的期待,“被你这么一说,佚名先生,我倒是真的开始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共事时光了。”
虽然动机庸俗,手段可能膈应人,但至少这家伙,绝不会无聊。
佚名对上帕里斯通的目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同样闪烁着计算与挑战的光芒。
佚名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挂上那副阳光开朗的面具,但眼神依旧锐利:“期待就好。那么,合作愉快,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