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枯戮山的黄昏,夕阳透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将基裘那间极致奢华,堆满了华服与精致物件的衣帽间染上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缇尔妲安静地坐在柔软的丝绒脚凳上,任由基裘拿着一件新到的缀满珍珠与古董蕾丝的墨绿色洋装在她身上比划。空气中弥漫着基裘常用的带着冷冽花香的香水气息,以及一种属于母女之间的静谧而独特的氛围。
基裘的电子眼闪烁着愉悦的光芒,她正沉浸在为最心爱的女儿搭配衣饰的幸福中,以及她想象中的缇尔妲穿上它后该如何惊艳美丽。
缇尔妲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被动地接收信息,或者简单地回应“嗯”“好”。她抬起那双碧蓝如深海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母亲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注视着那双电子眼里清晰映出的属于自己的身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在她那通常只处理战斗数据和逻辑指令的大脑中缓缓浮现。她拥有了自我之后,开始能够以一种更抽离也更深刻的视角,来回望和审视自己与母亲之间的关系。
“妈妈。”缇尔妲忽然开口,打断了基裘关于腰带系法的热情讲解。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近乎郑重的认真。
基裘停下动作,电子眼疑惑地闪烁了一下,看向女儿:“怎么了,我的缇尔妲?是这件不喜欢吗?妈妈还有……”
“不是的,”缇尔妲摇了摇头,她微微抿了抿唇,似乎在组织语言,一个对她而言有些复杂却必须表达的想法。她直视着基裘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只是想对您说,谢谢您。一直这样爱着我。”
基裘愣住了,电子眼的光芒都仿佛凝固了一瞬。她从未想过会从缇尔妲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情感化的感谢。
缇尔妲没有等待母亲的回应,她继续用她那特有的分析性的语调陈述着,但内容却关乎情感:“我或多或少地感知到了,我的性格,我的存在方式是异常的,是会被绝大多数人恐惧、排斥,甚至厌恶的。”
“我缺乏常人拥有的情感共鸣,对杀戮没有罪恶感,对人际关系理解扭曲,内心空洞,需要依靠外部的强烈的情感反馈来维持某种……平衡,”缇尔妲的眼神清澈,没有自怜,只有客观的认知,“这样的我,在普通的社会环境中,大概率会被视为怪物,被孤立,被排斥,甚至可能被处理掉,或者我自己本身陷入永恒的迷失中。”
基裘屏住了呼吸,电子眼死死地锁定着女儿。她从未听缇尔妲如此清晰地剖析过自身,也从未想过,缇尔妲那看似空茫的内里,竟然对自身的异常有着如此冷静而准确的认知。
缇尔妲顿了顿,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基裘脸上,透露出明显的温柔意味。
“但是您,从最开始,从我展现出所谓天赋的那一刻起,您看向我的眼神里,就没有恐惧,没有排斥,只有狂热、认可,和毫无保留的绝对的爱。”
缇尔妲的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又清澈无比:“我知道,您的爱里面,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投射,您的掌控欲,您对完美作品的执念,您通过爱我来实现自我价值的证明……这些,我都知道。”
基裘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然而,缇尔妲接下来说的话,却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防御:“但是,那又怎么样呢?”缇尔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认定,“掺杂了那些,难道就不是爱了吗?”
“对我来说,那就是爱,”她斩钉截铁地说,“是您给了我生存的坐标,是您让我感受到了被需要的极致满足,是您让我知道,我是值得被如此浓烈地对待。这就足够了。”
缇尔妲的逻辑简单而强大:爱就是爱,无论其构成多么复杂,只要它真实存在,并且被她所需要所感知,那就是有价值的,值得感谢的。
基裘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冷却。电子眼后的真实眼眸,涌上了一阵剧烈酸涩的热意,视野开始模糊。她想尖叫,想哭泣,想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诉说这些年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偏执所有隐藏在疯狂下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爱。
但她忍住了。
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她不能哭,不能失态。缇尔妲会不舒服的。缇尔妲不喜欢过于激烈无法被清晰定义的情绪表达。
于是,基裘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电子眼的光芒稳定下来。她抬起手,不是去拥抱,而是极其轻柔地如同拂去珍宝上的尘埃一般,整理了一下缇尔妲额前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一种近乎平常的甚至带着点刻意放缓的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是在回应女儿那份惊心动魄的感谢与认定。
“缇尔妲,”基裘开口,声音有些微不可察的沙哑,但语气是缓和的,“妈妈也很庆幸,你是我的女儿。”
“缇尔妲,”她叫着女儿的名字,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妈妈的爱了,也没关系。”
这句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这件衣服不喜欢就换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