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反常了。一个践踏了无数生命的人，一个理应最深刻理解暴力即权力，杀戮即生存这套逻辑的人。怎么会如此坦然地放弃自己最后的筹码——他自己的生命？

“这说明你不是在为了自己免于死亡而行使暴力，”我得出结论，这个结论连我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你的暴力，你的恶行，不是为了填充你自己对死亡的恐惧。那一定是为了其他的什么吧？”

是为了旅团？为了某种信念？还是为了某种更抽象更极致的东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不被自身死亡恐惧所驱动的人，他的行为逻辑，绝对不同于那些只为苟活的普通恶棍。

“呵呵，”我轻轻笑了，带着看穿谜题的怜悯，“死亡每时每刻伴随着你，你却乐在其中。”

库洛洛的平静，暴露了他的本质。他或许是个恶魔，但绝非一个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活命的懦夫。他的疯狂有超越个体生命的维度。

那么，接下来的推论就顺理成章了。

库洛洛，他凭什么认为，当他这样一个特殊的超越了单纯求生本能的首领陷入绝境时，他那些同样超越常理的团员们，会按照他所谓的理性来行动？

库洛洛一定对他们说过，不要来救他。要求他们摒弃感情，只为了旅团的存续这个抽象概念而行动。

但是，库洛洛，他忘了自己树立的榜样。

“你为了感性而拥抱了理性，”我指出他逻辑中最核心的矛盾，“你现在怎么又如此笃定，你的团员不会因为感情而行事呢？”

库洛洛一定是一个被某种强烈感性驱动的人，否则无法如此平静地面对死亡，那是笃定自己的死亡不代表意志的结束才会有的平静。那么，由这样的首领所塑造的幻影旅团，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完全剔除感性的机器？

他们真的会放弃库洛洛吗？一个让他们找到归属，找到意义，并且本身就不为苟活而战的首领？

绝不会。

库洛洛的价值，不在于作为战斗力或者大脑的功能性价值。真正价值在于，库洛洛·鲁西鲁，是那个赋予了幻影旅团灵魂的人。对于一群徘徊在世界边缘的亡命之徒来说，这个灵魂，比任何理性的存续计划都更重要。

他们会来。不是因为该不该，而是因为想不想。

因为他们无法忍受一个没有库洛洛的幻影旅团。就像库洛洛行使暴力并非为了自己免于死亡一样，他们来救库洛洛，也可能并非仅仅为了旅团的未来，而是为了库洛洛本身。

库洛洛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我听到他冰封般的心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杂音。像是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那完美的平静。

“所以，”我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错特错的是你才对，库洛洛。”

“那个你也信以为真的谎言就是——你认为团员和你一样，能够完全割裂感性与理性。不，更准确地说，是你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但你真的做到了吗？你行使暴力，却不为求生，这本身就是最极致的感性——一种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偏执追寻，甚至超越了生死。你将这种感性作为内核，却给它披上了理性的外衣。现在，你又要求你的团员只保留你赋予他们的外壳，而丢弃你亲手点燃的内核。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矛盾吗？”

你错判了暴力的本质，它核心藏着的是对死的恐惧，而你的无畏暴露了你的目的不在此。

你更错判了你所创造的羁绊。一个能坦然接受死亡的首领，值得一群愿意为他赴死的团员。

这场博弈，从你被锁链捆住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简单的挟持与人质。它变成了对你所信奉的一切的考验。

而你的心跳声已经告诉我，你并非全知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