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瑾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看时间和日期的东西,她又囫囵睡了一会儿,直到觉得药劲儿过去的差不多,喻瑾才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
她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她要回去,她要回京大,那里还有人在等她。
他们约定好等毕业典礼结束后要一起回家。
黄雪慧打小查她房间便十分严格,但也托黄雪慧的福,喻瑾从小就尝试过各种各样在她眼皮下藏东西的方式方法,不过百密一疏,还有一个她从未找到过的地方。
时隔好多年,喻瑾也不确定这个东西还在不在,会不会早就被喻明旭和黄雪慧找到了,但不论如何她总要试试。
喻瑾记得,好像是初二还是初三那会儿,他们住的这片小区里有段时间闹贼。
家里倒是从来没遭过贼,他们家住二楼,不高不低的楼层,夏天的时候,她写作业总喜欢开着窗户,听聒噪的蝉鸣,听夏夜的晚风吹进屋里来,掀起作业的一边纸角。
在家里,做主的是喻明旭。
喻明旭觉得这里不安全,那不管什么原因都是不安全的,说一不二。
传言在小区里传了没几天,喻明旭那天找来施工队,在家里的几个窗子前都打上了一道防盗窗。
铁质的,一道道横在那儿,放学回来,喻瑾看着钉死的一道道的铁窗栏,感觉自己像在蹲监狱。
结完工钱后,喻明旭回屋里接电话,黄雪慧在厨房炒菜,工人师傅看找不着大人,又急着去下一家接着装,于是把一小把钥匙塞到喻瑾手里。
“一会儿你记得交给你爸妈啊。”师傅摸索着窗沿边告诉她说:“每个防盗窗的最左边靠下面的位置有个锁眼,要是着火了可以打开逃生。”
喻瑾握了握手里的一小串钥匙,纯真的点点头,师傅又道:“如果没有这个锁眼就不符合生产规范,可是违法的。”
“走了啊,千万记得把钥匙交给你爸妈。”
喻瑾才知道,这看起来钢筋铁骨的防盗窗,从房子里面也是能打开的。
喻瑾乖乖握着那把钥匙,黄铜的钥匙尖抵在手心里,印出痕迹。
她礼貌的送走了安装师傅。
后来,她小心的把钥匙藏在了床垫下面,像是终于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选择与机会,在监牢一般的房子里,阳光终于有了能照射进来的一个微弱角度,小小的一把黄铜钥匙像是她终于手握灵魂上的锁,假以时日,终得以自由呼吸的权。
自然没有和黄雪慧提起过这茬。
喻瑾半跪在床尾,咬牙抬起一边床垫,就着天上的那点月亮渗进来的光,终于摸到了一把硌手的钥匙。
到底是十多年前的老东西,能不能打开防盗窗,喻瑾自己心里也没底。
她刻意放轻了脚步,谨小慎微的爬上窗台不敢弄出丁点动静,回忆着十年前那位师傅指的位置,把钥匙塞进锁眼里。
钥匙过了十几年有些锈,插进去的过程磕磕卡卡的,喻瑾小心试探着把钥匙塞到底后,转动钥匙,“咔哒”一声,在始终静悄悄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又明显。
喻瑾紧张的屏住呼吸。
二楼的楼高,喻瑾咬咬牙,试着推开一点防盗窗的间隙,在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她悄悄探出了自己的半边身子。
月光前埋上几丝阴影,天边漫过乌云。
喻瑾不敢耽误,她知道,机会就只有这一次,她根本来不及想要是被喻明旭和黄雪慧发现,后果会是什么。
但是喻瑾不想就这样算了。
等到另一边身子也探出窗外,喻瑾踩在窄窄的一条窗沿边,她用牙叼着那串钥匙,两只手一齐用力,把刚才拉出来的那点够她出来的缝隙关了起来。
喻瑾恐高,看着二楼距离地面的高度,一双腿止不住的颤。
她深吸口气,仔细打量着下一步的落脚处,窗沿下面有一楼装的空调外机,有个缓冲对喻瑾来说就没有那么困难。
她动作像只灵巧的猫,一双白嫩的胳膊上有几道蹭破的皮,伤口渗出血珠。
成功落地后,喻瑾再三确认自己没有惊动任何人,最后她回眼看了看自己二楼的房间。
一整夜的悲凉交加,从最开始的震惊、悲伤、无法接受的痛苦,再到现在的接受现实,喻瑾看向自己生活了快十八年的地方,心底冷的如苍凉雪原,了无生意。
他们每次不断消磨着她的良心、良知,拿捏死了她的温软孝顺,他们每一次的所作所为都在提醒喻瑾她有多么不被爱。
哪怕她远离这里,哪怕她不打算再和他们有任何相关。
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打算放过她。
他们吸她的血,哪怕是骨髓也要榨干她最后的价值。
喻瑾当然知道黄雪慧口中所说喻明旭给他找的那个好归宿是什么,她会被她的亲生父母当做商品,明码标价的卖给别人,可能是淮港人,也可能是周边地方的人。
这是他们眼里的,她作为一个天生就不被待见的,没有任何价值的女儿能对这个家庭做的最后的贡献。
喻瑾眨了下眼睛,喉咙里一片苦涩。
可不该是这样的,她喜欢的那个人很早就告诉过她,哪怕一无所有,哪怕被生活蹉跎折磨,可他们依旧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一切,她值得最好的。
天色突变,天边闪过一片惊雷,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砸了下来。
雨水混杂着泪水,喻瑾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跑去。
她要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她要他们再也不能控制她。
她要属于自己的人生和自由。
***
喉咙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把所有的经历回忆一遍的痛苦不亚于剥皮抽筋,从回忆里抽身,眼泪爬了她满脸,她张口大口汲取着新鲜空气。
喻瑾发现,这次的回忆比她一直想象的、躲避的要困难痛苦,但是远没有她想象的走不出来。
事情发生了便摆在那里,不论想或不想,这件事早变成了她生命里的一部分,无法切割。
之前Kelvin医生建议她,如果感觉自己状态好一些的时候,可以试着在医生陪同下,以第三人的角度去尽量还原当时发生的事情。
她不再是事情发生的亲历者,只是旁观。
喻瑾打算是回去以后去找他的,现在看来,好像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风过山林,叶欲息而风不止……
她靠着自己,终于敢正视那段痛苦的过往,短短几天时光,可她花了好多年才敢回望。
喻瑾站在回忆里五年前大学将毕业的女孩面前,看着那年的自己勇敢又坚强,她从未言弃,永远向阳,炽烈的热爱自由。
口袋里的手机不知响过第几轮,颇有种她不接就一直要打到她接为止的风范。
喻瑾捞出手机,眼神还没完全聚焦,摁在接听键上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接起电话,声线不稳,带着点儿哭腔和微哑:“喂。”
“你在哪儿,喻瑾?”
男人的嗓音很沉,喻瑾仿佛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已经到瑞士了,天有点晚了,不管你在那儿,都不要走,在那儿等我一会儿,好吗?”
久违听见他的声音,喻瑾心尖一阵颤栗,她闭了闭眼,两行眼泪顺着眼眶流了下来,她抓握着长椅扶手的手指骤然紧缩。
“我在瑞吉山路边的一条长椅这里。”她哑声道。
“我想你了”,他顿了顿,吞咽下满腔苦涩:“你别走。”
话音到最后,藏着隐隐哽咽。
回到通讯界面上,喻瑾看见自己之前给他发的那条消息。
梁砚舟来的很快,这片地方他生活了五年,喻瑾刚说了个瑞吉山附近,梁砚舟大致就猜得到她在的地方。
上次回来,他在湖边拍了那张照片给她。
梁砚舟一路上心里忽上忽下的,是种没缘由的慌乱,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手指尖端僵凉,握着手机的手指止不住的颤,连手机都要握不住。
一直到下了车,他隔着老远便看见坐在湖边长椅上裹着围巾的人,她听话又乖巧的坐在椅子上等他。
太阳落山,周围的景色被染上层雾蒙蒙的灰调,像是画里梦中出现的身影,梁砚舟久久不敢眨眼,生怕一梦初醒,女孩的身影又化成虚幻的泡沫。
这一次,他终于赶上了,他终于不会再错过她一次,他舍不得,放不下,忘不了,骨骼上早已数千万次的刻下名为她的印记。
久到一生也难以忘记。
一颗心重重一声砸回胸腔里,麻意如潮水般漫盖上来,从十指尖到周身百骸,像是千万根细密的针同时一刻,迟缓又尖锐的刺扎着神经。
梁砚舟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向她那边跑过去,生怕耽误一秒,坐在那儿的人又成了一片他臆想的虚影。
喻瑾听到身后的声音,懵懵转过头去,一瞬被人拥入怀里。
他的怀抱宽阔又温暖,用力把人紧紧扣在怀里时,揽着她的手指也发抖。
喻瑾下巴磕在他肩头,罗勒与青柠夹杂着他身上的一路风尘仆仆尽数包裹着她,历时五年之久的盼望,她终于苦尽甘来,等到了梁砚舟。
她抬手覆住梁砚舟的后背,哑声道:“梁砚舟,我自己走出来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梁砚舟满腹担心和打好的全部腹稿都在听到喻瑾的话后又全部一句都说不出口,他大致猜到她离开的缘由与家里的事有关,可喻瑾的两句话像是往他心尖瓣上狠狠掐下去一样。
他心疼的一塌糊涂。
他的姑娘,花了好久的时间,自己从自己的心魔里走了出来。
作为医生,看着最爱的人“生病”,他站在旁边束手无策,梁砚舟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那么废物。
连平生最爱在自己面前受苦也无能为力。
梁砚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真的吃了很多的苦,花了很久的时间,终于又靠着自己走回了京市,在那里祈盼着一场不知何时而来的相逢。
冬季绵延,寒冷肆虐,五年寒冬一朝放晴,终是冬过春来,天光大亮。
梁砚舟紧紧抱着她,他用尽了力气,像是要把喻瑾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那样,他颤着声线,喉头一片哽咽:“喻瑾,对不起。”
“怪我太迟钝。”他抬手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喻瑾靠着他胸口,数年来的委屈和后怕一股脑井喷似的涌出,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断一滴又一滴的打在梁砚舟手背上。
他心疼的笑着,捧起她的脸,低下头,眼也不眨的看着她:“我每年回京大都在想,要是那时候我多问你一句,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每年京大毕业的学生一批一瓶,一年一年,可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喻瑾眼睫早已湿透,她喉头哽咽:“梁砚舟,我好想你。”
“那天晚上淮港的雨好大,路上很黑,可我就是很想再见你一面。”
“我不想和你就这么算了。”
她好像远比她以为的,还要不可救药一点,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这个人,从高二那天晚上开始,一直到今天,爱意绵延不断。
女孩把熟记于心的电话打了好多好多遍,却只等来一遍一遍循环往复的忙音……
彼时,男生孤身带组,在这与世隔绝的一方天地里,默默消化着被她放弃的残忍现实。
造化弄人,生命,苦涩如歌。
压抑的泪水顺着梁砚舟眼眶滚落,砸在她手背。
“不过没关系”,他红着眼亲了亲喻瑾的唇角,吞咽掉所有的涩苦与委屈,嘴角强撑起弧度:“还好,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我找到你了,喻瑾,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
喻瑾仰起头回应着梁砚舟的吻,泪水纵横交织,世界上大概再也不会有比他们更爱彼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