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瑾今天没什么打算,原本做好的计划都因为昨天一整天的上山下海,导致今天腰酸腿软哪儿都去不了了。
长久以来不锻炼的弊端显现的淋漓尽致,再怎么都要缓上几天才行。
京市慢步入秋,干燥里透着绒绒的暖,万里以外的瑞士空气潮润,夜里的一场雨后,晨雾朦胧里裹着晦暗不明的山色烟雨。
山风裹着凉意掠过林梢,卷起漫天金黄落叶,秋韵苍茫浓烈。
喻瑾想起梁砚舟寄来的那张明信片,于是洗漱过后,在酒店门口打了个车,直奔目的地。她才把明信片的照片调出来,司机一目便知道是在施维茨的瑞吉山附近。
那片不是个有名的景点,知道的人不多,只有少数的本地人知道。
从酒店过去的车程需要一个多小时左右。
远在异国他乡,车上的司机师傅一见她是亚洲面孔,于是十分不见外的跟她聊起天来。
好像身在别的地方,举目无亲,人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做什么说什么都要轻松得多。
人只是人本身。
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来看着她,友善笑笑:“这段时间是瑞士的秋季,要等个小半年迈过漫长的冬季以后,景色基本才能达到你明信片上的那样。”
司机师傅是瑞士本地人,平时大多是夏冬两季见到的客人较多,春秋两季是瑞士的淡季。
“你是来旅游的吗?”司机师傅问:“很少有人会选择在秋天来瑞士旅游,他们觉得景色不太好。”
他挑选了个不那么刺耳的说辞,说完后打量着喻瑾的脸色,只见后座的女孩儿静静看着窗外的景色,手上抱着便利店里买来的温热茶饮。
司机师傅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恬淡静美几个字来。
喻瑾在这里难免走神,想起那张漂洋过海的明信片,想起那时候梁砚舟告诉她,他们冬天在后山滑雪,兜兜转转想起梁砚舟。
她回过神温柔笑了下,又摇摇头:“没有,就是来走走,散散心。”
她想了想:“人们好像总喜欢把自己的喜好爱恨添加在任何地方,其实不管春夏秋冬,这都是瑞士本身的样子。”
“秋天的瑞士,很漂亮。”
司机师傅爽朗笑起来,豪迈道:“城市里的生活总是把人框在一个套子里,人们兜来转去的,总觉得没有出路。”
“可人生哪儿有那么多困境,就像这儿,冬天大雪封山,外面的人看着觉得死路一条只能等来年开春,可我们当地人总可以找到能出去的那条小路。”
“路不分好坏大小。”
“还不行,那再等等。”
“总有些你觉得过不去的坎,给时间一点机会,她会慢慢带你走出来的。”
一路上的车程,喻瑾和老师傅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司机师傅还给她推荐了不少瑞士这边的美食和景点。
除了她昨天跟着一日游去的几个知名景点外,瑞士是没有很多按照专门景点划分的地方。
瑞士,像是一副画里的城市。不论走到哪儿,都是一副漂亮的景色,相机与照片留不住眼睛看见的漂亮景色万分之一。
一个小时,眨眼就到了。
喻瑾付过车费,司机师傅开着车继续向前,悠扬的小调从车窗里溢出,与四周美景相应成景。
身后是连绵的山,眼前是奔涌向前的河。
虽然仍处在秋季,一阵秋雨落下后,山风拂岗,气温依旧寒凉。
喻瑾拢了拢围巾,把自己整张脸盖在里面。这里和京市的冷有着天壤之别。
京市在内□□面环山,冬天的冷一般穿上厚衣服就能御寒,加上京市每年10月下旬便会根据气温进行中央供暖,喻瑾在京市的这几年,很没有因为冬天而吃过什么苦头。
但瑞士就不一样了。身前是大片的湖,到了冬天便是冰封万里;身后是绵延不绝的雪山,冬天一到,入眼便是一抹素净的白。
两相叠加在一起,瑞士连秋天也带着湿冷的影子,冷意顺着衣服的缝隙钻进身体里,在每一个骨节和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敲下寒冷的印记。
要是比起来的话,瑞士的冷和喻瑾记忆中的一个地方吻合在一起。
淮港。
五年了,喻瑾每次想到淮港的时候心情都算不上好,有时候是悲伤,有时候是愤怒,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无所适从……
她没想到会因为瑞士的气温而联想到淮港,正当她以为自己会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导致自己心情变的更差的时候,她走到一把长椅边,手指紧攥着冷雾里的铁扶手,冷意似细针,顺着指腹深深钻进去。
喻瑾深吸了口气。
鼻尖充斥着冷霜和寒凉的湿润气息。
心里缓缓平静下来。
喻瑾很没有去回想五年前的夏天发生的事,或许这里远在淮港千万里以外,又或许只是因为一路上老师傅的那句“那再等等”。
五年好像真的没多久,但又好像花了她小半辈子那么长。
毕业典礼前一天,喻瑾接到了喻明旭的电话,她看了眼电话,摁下挂断,半分钟后,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
喻瑾把手机开了扬声器放在桌面上,一句话都没说。
喻明旭也没想到喻瑾会接电话,接起电话来后,嗓音有些不适应的哑,他像是纠结了很长时间的措辞,怯怯道:“那个,喻瑾,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喻瑾没出声。
喻明旭隔了一会儿,接着道:“你妈妈,诊断出癌,医生说晚期,没几天了。”
像是哽咽那般,喻明旭说:“你妈妈说,之前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临终前她还想再见你一面。”
电话到了这儿被喻明旭挂断了。
喻瑾扶着桌沿怔然地站在书桌前,耳中只剩一阵持久补休的嗡鸣,手指颤抖着去端水杯,却不想带翻一片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的东西摔了一地,杯中的水全部洒在桌子上,纸上的字迹被氤开,变成滑稽可怜的墨水团。
喻明旭和黄雪慧对她而言实在是复杂又特殊的存在。
她恨他们,不可否认的,她也爱他们,因爱生恨,因恨远离,就这样纠缠裹挟,复杂又痛苦的成为她生命里割不完舍不下的一部分。
他们赋予她生命,成为她的父母;他们养她长大,供她念书……
他们厌弃她,恨她的性别,控制她,想要她长成他们期望的模样……
他们虽然算不上合格称职的父母,但是临命终时,想再见养大的女儿一面。
许是因为后悔,又许是因为愧疚。
喻瑾手忙脚乱的定了机票,甚至她做好了见黄雪慧一面,了却她一桩心愿以后就离开的打算。
奈何天不遂人愿,这一回,她便没能如期回来。
回到家,喻瑾站在家门口,看见了自己的妈妈,黄雪慧在流产以后,因为高龄妊娠,子宫做了全切手术,她整个人衰老的很快,因为患癌的缘故看上去精神状态已经崩溃。
只能静静等待死神降临那天。
靠在床头的女人与记忆里的黄雪慧相差甚远,她以前总是强势的,说一不二,在二十余年的母女缘分里,挑挑拣拣,喻瑾只记得她的严厉。
几十年如一日的房子里,头顶的灯罩里藏进灰尘,床头柜上的漆色被年头日久的划痕覆满。
喻瑾在家门口站上一会儿,眼眶还是不争气的红了。
她叫了声:“妈。”
黄雪慧正在翻看一本以前的相册,回头看见是她,眼眶也红了:“哎。”她应了句。
黄雪慧让她留下吃顿饭,喻瑾没放在心上,扶着黄雪慧起来后,还帮着她择菜。
一家三口聚在家里吃的一顿饭算得上是喻瑾这辈子在家吃的最没有负担最轻松的一顿饭。饭桌上,喻明旭和黄雪慧先是关心了下她的学业,然后又问了她学校的事情。
喻瑾一一回答。
他们只字未提黄雪慧生病的情况,喻瑾也没多嘴问。
“这次回来怎么东西也没带回来?”黄雪慧夹起一筷子炒蔬菜,放入她碗里。
喻瑾把蔬菜吃完,说道:“我定了明天早上回京市的机票。”
温馨了一晚上的的假面在一句话里被撕碎成两半,自始至终,她只不过是在尽为人儿女应尽的义务。
“那在家睡一晚吧,明早起来再去机场。”喻明旭端起她的碗,不由分说给碗里添了半碗汤。
喻瑾看着喻明旭的动作,忽然一愣。
记忆里,从小到大,这还是喻明旭第一次和颜悦色的和她讲话,人生里第一次,她的爸爸给她盛了半碗汤。
吃完饭,喻瑾打算帮他们收拾下碗筷,却总感觉一双眼皮困得直打颤。
喻明旭接过她还没收拾的碗筷,对她道:“今天回来累了,一路奔波,去房间里睡会儿吧。这些留给爸爸收拾就行了。”
喻瑾点点头没多想,想着可能也是因为自己回来的急,一天在路上奔波累的。
这一觉睡的很是香甜昏沉,喻瑾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觉醒来,喻瑾在床头摸索了半天都没摸到自己的手机。
脑袋昏昏沉沉重的厉害,双腿像被灌了铅,身体头一次不听使唤。她突然直觉不对,使劲一咬舌尖,靠着痛感传来,脑海里的晕感渐渐退散下去。
喻瑾强撑着扶着墙面起身,她蹑手蹑脚一步步挪到门边,耳朵紧贴门板,客厅里两人压低声音的说话声传了进来。
喻明旭的声音掩藏不住的焦急暴躁:“你怎么才放了两片药?那么多菜,她吃的也不多,一会儿醒了怎么办?”
“还有,装病都不会,我如果不跟她说你得癌能把她骗回来吗?你懂个屁!”
“我他妈有没有跟你说过多放点多放点多放点,就是他妈的不听!”
“你这#@&*!¥”
“啪!”
污言秽语里穿过一道响亮的巴掌声,房间里只剩着一点粗重的呼吸。
黄雪慧捂着半边被扇红的脸,眼眶里眼泪打着转:“那药不能放那么多,到时候吃傻了,就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我真的在尽力配合你了。”
脚步嗒嗒的声音忽然加快起来,像是喻明旭在客厅里站起来走了几圈,随后声音又传进来:“手机你拿了吧?赶紧把手机卡拔出来撇了扔垃圾桶里去。”
“赶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来看她,等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她也就没跑的心思了。”
喻瑾听见挨近脚步声,连忙挪回床上装睡。
心跳声落在漆黑的房间里一声一声不休不止的捶打在她愈发昏疼的神经上。
下药、欺骗……
原来他们只是要把自己骗回来,他们还要控制自己,他们从未放弃过。
恐怖的现实震的喻瑾如坠冰窟,悲凉与恐慌席卷脑海,她实在是太害怕了,头一次被自己的亲生父母逼到六神无主的绝境。
淮港这里属于上面省会城市下面的三四线小城市,发展的不好,也没有什么著名的景点,只是有所淮港三中因为连续两年高考成绩优异,在这儿才算稍微有点名气的地方。
老一代的人生活在这里,大多都是乡里邻居的都认识,哪家有红白喜事,大家也都会过去。
在这里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不会管法理和你愿不愿意,只会因为家里人一句“她在闹脾气”“使性子”这样的话,倒劝你要听话,父母都是为你好。
喻瑾心下跳的很快,她想了几个对策,此情此景下都是像小孩子过家家,完全行不通。
房间门被人打开一条缝隙,客厅里的灯已经关了,黄雪慧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盏小夜灯走进她房间里,看她睡得还熟,出神的在她床头站了一会儿。
她摸了摸喻瑾的头:“你别怪妈妈,爸爸为你找了一个很好的归宿。”
她抹了下脸,猛地抽了下鼻息,但又生怕惊动喻明旭,仔细看过房间里没有其他东西,又才锁上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