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初冬，早晨出门已然是呵气成霜，冷雾顺着鼻翼猛地窜进去，激得人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梁砚舟推开出租屋的房门，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垂眸瞥见洒到门边的垃圾菜叶，漠然提步跨开。

说是出租屋是好听体面的说法，仔细数数不过只有十多个平米，简单放张床，窗户开在最里面，正对着后山整夜吱哇乱响不眠不休的工地，就是梁砚舟一览无余的家。

这片群租房是旁边一家大型商超的工地宿舍，也叫临建房，只有六七百米外一个公厕，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解决基本的生活需求都困难，更别提什么正规的租赁手续。

因为价格便宜，以至于住在这片临建房里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住在这样的环境里，梁砚舟很少与旁的住户有过什么交集，一来是他本就不愿与人有上过多交集，二来，被那些手眼通天的债主知道了，又惹得一身麻烦。

刚搬过来的时候，梁砚舟一天打了四份工，白天分别在几个招小时工的餐厅里端盘子，到晚上又去附近的网吧代打，有时候也去游戏厅赚钱。

游戏厅里最出名，也是最好上手的，就是老虎机。

只要命中那极小的概率，就可以拿到很多彩票劵，每个游戏厅都有自己的规矩，一般只要彩票劵的数量足够多，就可以换到一些常用的东西。

多是些小挂件之类的，要是数量巨大的话，还可以换一些烧水壶、电饭锅之类的家电。

虽说他两手空空，连坐到老虎机前的资格都没有，结果一进游戏厅的时候，游戏厅的老板还是没忍住频频侧目瞟了他好几眼。

原因无他，哪怕是个穷光蛋，梁砚舟也是长得非常赏心悦目的那种穷光蛋。

他长着一副好皮囊，往游戏厅里一站，便是瞩目的焦点。

圆领T恤洗的已经发白，一张冷淡的脸却俊得扎眼，男生鼻梁高挺，下颚线锋利，说话不多，站在那儿冷冷的，透着股生人勿进的傲意。

梁砚舟抬眼在面积不大的游戏厅里扫了一圈，发现了隐藏在角落里的一台落灰的跳舞机。

这里的这台款式看着有些老旧，看样子也不是很多人爱玩的那种类型。

梁砚舟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元的纸币，在前台小姑娘的注视下开口道：“劳驾。”

于是成功换到两枚钢镚。

他一手揣兜一手把玩着手上的两枚硬币，硬币才落进机器里，看着一直哑火的跳舞机突然发出一阵聒噪震天的音乐。

声音之大，引得整个游戏厅里的目光迅速往这边汇聚过来。

梁砚舟活动了下酸胀的手腕，熟悉了下踏板，随便从曲谱里挑了首歌。

本来是打算选一首简单抒情的歌，熟悉下节奏和玩法，他身高腿长，穿了一件洗到发黄的旧短袖，脚踩一双黑白板鞋。

没想到，一首歌短短三分钟时间，跳舞机前便聚集起不少来看他玩跳舞机的姑娘。

梁砚舟咂摸出一点儿门道，便直接在跳舞机旁边做起了“买卖”。

他和小姑娘跳舞不过分亲热，但小姑娘们卯足了劲儿排多久队都行，就是想要和他一起玩儿一次跳舞机。

梁砚舟的生意做的精，跳舞机的游戏币由他来出，一次一首歌，跳完，每人再额外给他两个游戏币，算作陪跳的“酬金”。

投一次币能跳三首歌，梁砚舟算盘打得哐哐响，两个游戏币三首歌，运气好点儿碰到实力不错的舞伴，还能多得一首赠送。

四首歌，那就是八个游戏币，扣除他本金的两个游戏币，梁砚舟至少净赚四个币。

而赚来的这四个币又能继续往下滚雪球，越滚越大……

再后来，梁砚舟发现跳舞机有个PK功能，他灵机一动，修改了下规则，可以选择直接和他跳，也可以选择PK。

选PK的话，抛开两个币的“酬金”，如果他赢了，则另一方需要多给他五个游戏币，反之则他赔给对方五个游戏币，算赌注。

修改了规则后，梁砚舟无一失手，想和他跳舞的小姑娘反倒不减反增。

早上的工作消耗了梁砚舟太多体力和精力，所以他在跳舞机上明码标价着“卖自己”也始终拿捏着个度，保证自己不会消耗太多体力。

游戏厅的老板原本还打算把这台落灰的跳舞机挪出去三文不值两文卖了，没想到来了个梁砚舟，生生把那片无人问津的地方给盘活了。

左右都能赚到钱，老板自然也不在乎。

梁砚舟账户上的游戏币也一天比一天多。

每次从跳舞机上下来，梁砚舟便把拿到的游戏币一股脑儿装进塑料篮子里，而后走到老虎机面前。

额前的黑色碎发被汗液透湿，刚刚结束几场PK恶战，梁砚舟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刚捞起来似的，黑色的羽绒服被他团了放在脚边，里面穿着一件圆领白T。

手指插入发缝里，蓦地往后一梳，露出光亮的额头。

几滴晶亮的汗顺着额角流下来。

梁砚舟坐在圆凳上喘了几口气，等胸腔里的心跳终于降下速来，他又才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老虎机上。

许是注意力太过集中，梁砚舟估计自己也没想到，在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双重消耗下，今天在离开游戏厅的时候，他眼前居然有点儿发黑。

梁砚舟没当回事儿，毕竟这段时间那些人不知道又从哪里得知了他的消息行踪，逼着他要在五天内还出几千块钱。

仗着年轻，梁砚舟这几天没少透支自己。

却没料到今天消耗的狠了，回到出租屋门前，钥匙还没放进锁孔里，梁砚舟两眼一黑，双膝竟直直跪了下去。

四肢泛着麻，两眼完全聚不起焦，身体的机能像是商量好同一时刻一起罢工似的，冷汗一层层出，他分不清自己是冷是热……

梁砚舟直接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正好端端睡在床上。房子的构造和自己那间差不多，只不过不是他的那间。

房间里只摆了一张1.5米的双人床，床边站着一对夫妻。

见他醒来，夫妻俩连忙把他扶了坐起身来。

交谈间梁砚舟得知，他们是在隔壁一个工地帮公家做活的人，那天晚上回来，看见他倒在门口，于心不忍于是把人带了回来。

女人给他端了粥，又给他递了个馒头，满心慈爱地看着他：“快吃吧，吃饱了就不饿了。”

夫妻俩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善良又质朴。

梁砚舟颤着手急忙接过，不顾形象的狼吞虎咽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