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前-
梁砚舟接了个到省外讲座的活,以前站在象牙塔里看着外面的世界五颜六色,虽然从小就历经种种,但总有一半的身体被强制性的留在象牙塔里,到底和真正的没入社会有着天壤之别。
到真正回来自己筹备组建工作室,工作两字像极了沉甸甸的责任,压在肩头时,才又真的能觉出其中的身不由己。
不过在更早以前,梁砚舟更比其他人对这四个字理解的更深。
本来只是个简单的讲座,梁砚舟也没带团队里的任何人,工作室有条不紊的运转着,他只跟卫歌讲了声,而后直接定了第二天去林都的飞机。
自然也告诉了喻瑾。
不过那时,梁砚舟以为自己当天参加完讲座,大概深夜便能折回京市。
一天都不想多待,想要每天都能见到她。
没曾料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定好讲座结束后的机票无奈被迫改签。
在林都,梁砚舟遇见了个人。
参加讲座的酒店距离机场不远,从机场打车到市中心,又逢高峰,拢共一小时的车程。
酒店辉煌气派,梁砚舟进去的时候,和迎面走来的人擦肩而过。他低头戳着手机屏幕,戴一顶宽檐鸭舌帽,穿了一条土黄色的背带裤,上面是一件白色的老布衬衫。
衬衫折了几道挽到手臂上,像是长久以来养成的无意识习惯。
总感觉刚才擦肩而过的一个人有点儿眼熟。
他捞出手机,找到那个很久没发过消息的微信,给对方弹了个【。】
因为是一场规格很大的专业讲座,入场前,梁砚舟照例把手机调整成静音模式。
对话框里,上一次显示的两人的聊天还堪堪定格在六年前。
***
高懿就是在那个时候收到的梁砚舟的微信。
毕业典礼结束两天后,他如常站在水池边清洗一支客人刚用完的玻璃高脚杯。
短信提示音“叮咚”“叮咚”弹进来,反倒是梁砚舟的那条最早发进来的微信被压在最底下。
像是未卜先知般的,高懿的心里“咯噔”跳错了一拍,接二连三涌上心头的,是股说不上来的心慌和恐惧。
放在桌上的手机像是滚烫的熔岩,好像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拖进岩浆深处,烧得支离破碎。
屏幕上是不动产登记部门发来的Strive今年的完税证明,过户申请书,还有一份公证盖过章的《自愿转让书》。
【转让方:梁砚舟】
【承接方:高懿】
玻璃杯“啪嚓”一声掼在水池台面上,到底还是碎了。
那天以后,高懿成了Strive真正的老板,而一直以来的老板梁砚舟,携组远赴瑞士,一去不归来。
高懿从没觉得自己是Strive的老板,梁砚舟长久以来把Strive扔给他打理,说是甩手掌柜也不为过。
“一个名字而已,我才不在意。”
高懿记得自己在很久以前经常搂着梁砚舟的肩膀说这句话,他总是执拗的认为梁砚舟这样的人从不会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的感受,但梁砚舟又十足算得上一个很好的“老板”。
除了挂着的那个名字,包括收支盈利悉数都由高懿做主。
直到看见那一摞的消息,高懿才惊觉,好像还是天差地别,像是活生生抽走肉/体里的灵魂,徒留一具皮囊。
但他总是在想,会不会那人也会有回来的一天?
到底最后,那群在Strive里谈天说地的、笑闹着的人,好像怎么也避不开凡尘俗世的老掉牙套路,那句“天下不散的筵席”到最后不可免俗的还是散了。
他们纷纷转头没入茫茫人海,杳无音信。
他们留下他一个人,守着一座只有昨天和以前,无论如何也迎不来明天和未来的方寸空店。
他们说,这样的离别叫青春,再正常不过。
可高懿是个理想主义者,抱着镜花水月般的想法,高懿毅然决然把Strive连根搬到了南城,用手上这几年攒下的钱,盘下了那处和京大后街有八九分相像的那个地方。
他成了一个怎么也不愿被叫醒的装睡的人。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固执又决绝的守着点什么,那这个人只能是他。
哪怕他们说他自欺欺人,哪怕再也没人记得那几年京大后街的一家小酒吧,哪怕里面发生过的欢快笑闹早已成了都市街头行色匆匆来往人心头上了锁的不能启封的匣子……
他依旧甘之如饴。
但当真正接到梁砚舟消息的那一刻,高懿整个人握着手机表情如雷击。
年近三十的高懿,只看见五年后聊天框不知是梁砚舟误触还是有心的一个标点,都激动得语无伦次。
好像,五年时光的等待真的算不得很久……
原本只是去林都进货,却又好像冥冥中注定着那场故人相逢。
高懿从没把梁砚舟挂在嘴上,但高懿也一直记着,梁砚舟,是他的救命恩人。
自打记事开始,高懿总不见自己的爸妈在家,不算宽敞的乡村小屋里,姥姥姥爷务农回家以前,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算大的房子里承载了高懿太多的童年时光。
每一个角落里,都有着高懿最初的,关于“家”的记忆。
有个时间是小高懿最期盼也最珍惜的,只有在那段时间里,爸爸妈妈才会回来,像是神奇的魔法,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爸爸妈妈站在自己床头。
带着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礼物。
后来,听人们说,那个节日,叫——“年”。
小高懿总是很盼着过年。
有一年,爸爸妈妈回来,给他带了一份礼物,是一本泛黄的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日历。
妈妈指着上面的每一页告诉他,只要一直划到打星号的那个日子,他们就会回来。
小高懿不疑有他,因为爸爸妈妈从未失约。
一年接一年,一本接一本,小高懿的床头柜上,渐渐攒满了数不清的日历,他不知道爸爸妈妈在远隔千里之外的工作是什么,偏僻的乡村里,只有一个痴痴苦苦等待着爸爸妈妈回家的高懿。
他知道,那样家人团聚的感觉,是甜。
而每次爸爸妈妈回来的时候,小高懿觉得,他们像是动画片里面走回来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