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小高懿看着日历上密密麻麻的斜线，窗外暴雨连天，山峰被黑雾盖了一层又一层，惊雷一道劈下，映亮了半边山野。

常年生活在山里的老人说，那是一个灾厄年。

那年，地里闹了虫灾，粮食颗粒无收；日历本划完，高懿抱着画满斜线写满想念的旧日历，还是没能等到早该归家的父母。

村里半大不小的地方，真真假假的传言多了，便是说什么的都有。

大多只敢背着人说，却没曾想被家里的小孩子听了去，叽叽喳喳散播出去，像是声音穿过山林，只两天就传遍得人尽皆知。

小高懿放学背着书包从学校门口出来，他们三五成群的把高懿围在中间，手拉着手，转起圈，一边拍手，一边兴奋的歌唱着：

“你爸你妈死咯，你没爹妈咯，咯咯咯，没人要，丧门星，没爹妈，狗野种……”

“丢，丢，丢爸妈，轻轻地放在高懿的脸面前，大家不要告诉他，他没他没爹妈咯……”

高懿一向被要求懂礼貌，要乖，性子沉闷的他这辈子第一次挥动拳头打人。

为首的小孩儿被他压在学校门口的破烂水泥地上揍断了门牙，满口是血；高懿的拳头悬在半空，整张脸埋在光影里，手指缝里滴滴答答向下滴着血……

一滴眼泪砸在扬起灰的糙砖烂地上，摔的稀巴烂。

半夜，山野静悄悄的，高懿拿着自己偷偷背着姥姥姥爷捡塑料瓶卖来的钱，走了一十五里路，买了一张去往城里的车票。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车灯在黑黢黢的山道上洒出一道橙色的暖黄，一圈山野被卷在里面，从小到大生他养他的地方，抵不过一小时便也走完了。

从乡野到城市，真的好远好远……

城市里的一切对高懿来说都是新鲜又惊奇的，过了很久以后，高懿才知道，原来有种称呼，是专门描述的他爸妈这样的人——民工。

而他，被那些城里人叫做留守儿童。

民工的命好像贱的一文不值，仿若蝼蚁一般，死了也就死了，大不了赔上几万块钱，只为了买老板一个心安。

被人知晓了去，还要大肆报道一番，再夸几句老板心善，福报滚滚。

高懿花了好多工夫，问了很多人才打听到他们工作的那块工地。

风一吹，黄土连了天。

他被那场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觉得城里就是不一般，连刮过来的风，切在脸上都好像骨骼被尖刀刺剜着。

后来，他听说，在过年前一个月，老板为了赶在春节前完工，日夜星程天天不歇，白天黑夜连着干活。

那一晚，工地上从25楼坠楼了两个工人，一男一女。

老板怕横生事端，又为了图个吉利，不知从哪里听说一种说法，请风水大师专门算了个好时辰，又占卜了方位，挑选个黄道吉日便给那两条短命鬼连夜开车送去了西南山脚的火葬场烧的一干二净，不值钱的骨灰往崖下一洒，便是万事大吉。

而今的那处工地早就焕然一新，黄土工地早也化为一幢华丽得非比寻常的建筑，高懿平生从没见到过这么奢侈的地方。

人人称赞它华美，高懿却看着它流泪。

他的一双父母在城里没有多余的亲戚依仗，最后连赔款也不了了之。

高懿找到开发商老板的时候，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老板大手一挥，赔了他一共三万。

一双人命，他夜夜盼归的父母，连尸体都不得个善终，到头换来三万元和对方打发叫花子般的万般厌弃眼神。

高懿拿着钱，眼里攒满泪，却只想笑。

人世间的荒诞，说起来嘲讽又可悲。

他没接受过那么多的教育，想不明白也想不通。

爸爸妈妈从小告诉他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为什么努力生活的人永远只能沦落到这样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那又为何，那些草菅人命的无良老板却能挥霍繁华，夜夜笙歌？

苍天，又哪里公平过？

高懿想不明白，也不打算想，他只想让那人血债血偿。

也是在那天夜里，高懿遇见了梁砚舟。

高懿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正打算上门找那个开发商老板拼命。凌晨三点，寒风呼啸，马路上空无一人，信号灯呼呼闪了两下，变成了红灯。

他怀里揣着一把菜市场里买来的菜刀，隔着一道斑马线，看见对面马路牙子上有个年轻人扶着路灯杆，身形摇晃了几下，虚弱的近乎要晕了过去。

那人看着似乎和他同龄。

高懿身形一晃，本就不定的心神更是一懵，慌乱间连忙把怀里捂着的刀扔在了花丛里，几步跑过去扶住了那个年轻人。

“你没事吧？”

“你醒醒……”

年轻人脸色苍白的靠在他肩头，低声说了句话，随后彻底晕了过去。

高懿扶着他的手一顿，身形僵在那里，片刻后，嗓子里不断涌出呜咽，像是哀鸣。

“太阳会升起来的。”他说。

高懿把年轻人扶回了自己住的旅馆，他像是累极了，躺在床上一直无知无觉，高懿过一会儿总要去试下他的鼻息，像是确认下这人是否还活着。

过了好久以后，晨曦翻越雾霭，映在云里蒙蒙的亮，晕倒的年轻人醒了。

他脸色苍白，却在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高懿时，费力地弯了下唇：“谢谢你。”

后来聊天时高懿才得知，梁砚舟早在几天前在工地时就看见过他，那段时间的梁砚舟自己也是疲于奔命。

当时自然没放在心上。

许是那双枉死的父母在天之灵，不愿让唯一的儿子背负着仇恨与罪孽度过一生，那天晚上，又才让高懿在路边捡到了梁砚舟。

高懿本就胆子不大，被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打断，杀人的念头也再聚不起来了。

那段时间，梁砚舟苦得焦头烂额，终于又艰难躲过了一堆上门讨债的债主。

躲到半夜三点终于把人熬走，他被围了两天，水米未进，出来的时候，梁砚舟直接两眼一黑，在意识模糊前，路灯反了下光，他看见了那人藏在身后的一把菜刀。

他想起前几天偶然见过那青年一面，那双眼睛里的澄澈与真挚，好像命运真的不曾怜惜施舍过任何人。

可他们都明明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后来，梁砚舟时时陪着高懿去西南处的山崖，那阵子，梁砚舟的创业慢慢有了些起色，一切都在慢慢步入正轨，往好的方向发展。

高懿带着梁砚舟去到山崖脚底的时候，趁着他转身抽烟的工夫，梁砚舟拧开一瓶白酒，全部洒在了土地上。

酒液洇入地底，梁砚舟微微勾了下唇，语气郑重诚挚：“叔叔阿姨，承蒙当年救助之恩，梁砚舟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