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了糖的清粥带着淡淡的甜味，后来又听夫妻俩说起，他们家在很远的山村里，他们有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

女人揉了揉眼睛，自责地叹了口气：“这次公家要活要得急，这次过年，我们估计是赶不及回家了。”

简陋的床头柜上，木质相框里装着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

梁砚舟离家早，早就没了家的概念，现下听夫妻俩提起，心里居然是股没来由的羡慕。

原来被人爱着，在爱里长大，是这样的一种幸福。

因为这点机缘巧合，夫妻俩得知梁砚舟的年龄居然真的只比他们的孩子小两岁，梁砚舟隐去了身上那些烂事，他们也没多过问，只把他当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疼。

渐渐的，梁砚舟和那对夫妻熟了起来。

有时下工早，他们做好饭，便会到旁边的那间屋子门口敲下门，邀请他一起过去吃饭。

他们总说，吃饭人多，热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那片没人愿意路过的临建出租房中，他们相依为命。

最开始察觉到不对是梁砚舟接连三天都没看见对面房间亮灯。

后来，他们那间屋子里的东西被人全部扔了出来，临建房里又搬来了新的替代他们的人。

那些很长时间里他们一起用过的锅碗瓢盆摔了遍地，他们珍惜的被褥床垫被人扔在后区的垃圾堆里，住进去的人看了眼那间屋子，啐道：“晦气。”

梁砚舟在垃圾堆里翻翻找找三天，终于从后山的垃圾堆里找出了那个已经被摔碎的玻璃相框，把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带了回去。

他花了好些时间才打听到，那对夫妻是在旁边的一个工地干活，老板不想出买保险和安全设施的钱，招的也多是些没文化的村里出来打工的人。

他说乡下人受教育水平低，安全意识和法律意识都没有，花小钱，办大事。

而那对命苦的夫妻在夜间做工时，因为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加之连夜劳累，不幸在做工的时候从高楼失足摔了下来，当场就死了一个。

活着的那个送到医院后，因为医院找不到任何他们家人的联系方式，最后因为伤势过重，在事发第二天凌晨也离世了。

梁砚舟打听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尸体已经早被工地老板代为处理了。

他去市集里买了些香火纸钱，夜晚找了片空地给他们烧了去。

以至于后面梁砚舟搬离了那片民工房，偶然路过时，又总忍不住走过去看看。

那天晚上，鬼使神差的，梁砚舟在红绿灯那儿看见了高懿。

只看了一眼，梁砚舟便在他身上看到了那对夫妻的影子，像是冥冥天意早就安排好的一样。

***

开完会出来，梁砚舟手机上多了七八个未接来电。

他顺着号码给对方打回去，才接通一秒，高懿的声音就撕心裂肺地传了过来，哑哑的：“梁砚舟你他妈个王八蛋，回来也不跟老子说一声……”

梁砚舟仿佛听见电话对面有擤鼻涕的声音：“……”

“你在哪儿？”他问。

原本看见高懿，梁砚舟心下已是八九分确定，不然也不会给他发那条消息。

要是找对人还好，找不对的话，对方问起来，难道要他说我在马路上看见个和你很像的人，我试试看是不是你？？

那可真是傻逼到家了，梁砚舟干不出这么棒槌的事儿来。

林都沿海，又逢这几天禁渔期结束，正好让他们撞上了开渔，两人一合计直接找了个市中心的大排档见面。

塑料桌椅在路灯下摆开一排，炭烧海鲜串的椒香裹着夜风飘散开，远远就能闻见。

老板娘坐在躺椅里摇着一把浑圆的蒲扇，头发松松绾了个发髻，冲着厨房里喊：“32桌，加麻加辣，多放孜然。”

又拉过路过的小哥，隔空点了下：“那桌加一扎冰啤酒。”

汤锅在煤炉上咕嘟冒了两个泡，刚出锅的爆炒蛏子带着蒜蓉的鲜香，小米椒用热油一激，在空气中弥漫出爽辣。

见到高懿的时候，梁砚舟刚把今晚凌晨回京市的机票改成了明天，刚好和高懿的想法不谋而合。

左右两人都没开车，梁砚舟要了两瓶冰啤酒。

“噗呲”一声，雪白的泡沫漫了上来，在仲夏的傍晚里，舒适又惬意。

从高懿口中，梁砚舟得知了原来京大后街的那家Strive现在搬到了南城，也从原来只有七八十平米的地儿扩到了现在的一个机床厂那么大。

梁砚舟手指在水杯上转了两圈，眼神低垂着，听着他说起那些他没经历的时光，只时不时点下头。

高懿估量着对面这祖宗的表情，发现过了五年，自己是越发看不懂梁砚舟了。

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纯粹的生人勿进的冷，他家里的事情高懿听说过一些，到底没真的敢上赶子把这些糟心事往梁砚舟眼前捅过。

高懿偶然会惊觉想起，梁砚舟还比他小两岁。

后来接触得多了偶尔也会在一些极其罕见的瞬间，看见他身上几丝与年龄相仿的活气。

上大学时，他身边人来人往，每一个高懿都见过，但高懿总隐隐觉得，这个弟弟好像从来又都没有认真。

就好像是她们只要提出来交往，他就都会答应一样。

不过，高懿后来还是见他破了例。

他以为那个女孩和其他那些不会有任何区别，靠近他，认识他，最后离开他。

他以为梁砚舟不过玩玩而已，直到看见一向清风霁月的人把自己灌到烂醉如泥，脚边睡着不知道多少个空酒瓶，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

好像那个姑娘和其他的，是真的真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