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凯瑟开口,江凌墨看着不远处的某个虚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几乎放弃了所有的念想,只是生不如死的苟活着,我总会想,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妄念?还是不能言说的欲望?我总在想,人为什么可以活的那么痛苦,既然那么痛苦,又为何要存在于世?”
凯瑟转眸看向江凌墨,似是也在等一个答案。
“那时候,我每天睁开眼,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我想了很久,依旧不知道答案,就在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得像这样行尸走肉的活着时,那个人出现了。”
江凌墨缓缓抬手抚摸着右眼上的眼罩,很轻地笑了下。
“那是个非常孤傲淡漠的人,脾气很古怪,总会莫名就生起气来,说话也不太好听,他对我很严厉,总是对我说着那些冷冰冰的话,朝我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他说,他最讨厌我这样的小屁孩,他说,我是个大麻烦,可是,他却对我很好很好......”
江凌墨盯着虚点出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明明他是那么一个怕麻烦的人,却日复一日,起早贪黑的照顾着我,明明他是那么淡漠的一个人,却总是想尽法子的安慰我,逗我笑,明明......”
说到这里,江凌墨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只是顿了下,继续说着。
“明明他是那么一个热爱自由的人,可他却从没想过要独自远去,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丢下我,但......我真的很想他那个时候能自私一些。”
听着江凌墨声音里克制不住的哽咽,凯瑟下意识想安慰,但又觉得那些言语过于苍白无力,只好默默抿紧了唇。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浑浑噩噩的,那种无处可诉的无力和绝望,一度压抑的我喘不过气,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我好像......再也寻不到那束光了。”
江凌墨眼里闪过一丝悲痛,垂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就在凯瑟正犹豫着开口打破此刻的沉默时,江凌墨忽然扬起笑脸看向他。
“但我现在又找到了。”
凯瑟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光。”江凌墨眼尾有些泛红,但却笑的格外开心,“我找到了。”
江凌墨起身走到凯瑟面前,握拳轻轻打在凯瑟的胸口处。
“谢了,兄弟。”
凯瑟瞳孔很轻微地颤了下:“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放弃我,谢你—”江凌墨笑了笑,“说的那句话。”
闻言,凯瑟耳根一片通红,羞愤道:“随口一提的话,你怎老记着?”
江凌墨微微一笑:“或许对你而言,只是随口一提,可对我来说不是。”
凯瑟神情微怔片刻,但又很快恢复淡然:“为何突然与我说这些?”
“可能是因为人生来孤独,却又渴望有与之相同的灵魂存在于世,而我们正好—”江凌墨敛起笑意,认真地看着凯瑟,“是一样的人。”
凯瑟没有惯常的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江凌墨。
“不想答,为什么还要答?难过了,为什么还要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既然感到孤寂了,为什么还要刻意疏离身边的人,给自己戴上一副难以相处,不近人情的面具?”
江凌墨轻声问着,但他其实并没有在等凯瑟回答,他知道答案。
他更知道,人不怕深陷黑暗,怕的是心中无光。
莫诚哲曾对他说,希望他能挣开既定的命运桎梏,成为那束照亮恒古黑暗,最炙热的光。
那人如此说着,如此希望着,殊不知,其实那人自己就是那束光。
可他却没能留下那束光,只能悲伤绝望地看着光消弭在黑暗中。
他迷茫过,懊悔过,也一度想过放弃。
但,现在他不会了。
因为他知道,在他的身边依然还有很多束光在竭力照亮着未知的前方,引领他慢慢朝前走着。
罗德爷爷、诺尘、卡尔、师父、穆修老师,还有......
江凌墨抬眸看向凯瑟,很轻地笑了下。
是了,还有眼前这个人。
他,并非孤身一人。
他忽然想起当初摆摊时,兰奥随口回的那句:“有缘者自会来。”
他从未想过一个身份尊贵的贵族少爷会孤身走进那条人迹罕见的巷子中,如此意外的与他相遇。
起初他只当是一段难以启齿的孽缘,可当他深陷黑暗中无法自拔时,这个不可一世的孤寂少年却铆足了劲的来救他。
他想,或许人与人相逢相遇的意义就在于照亮彼此。
有时候,一个人的存在是可以拯救另一个人的。
他拯救不了他已经消散的光,但他可以努力成为那束不会轻易消弭的光。
这是莫诚哲的愿望,也是他走上这条路,必须贯彻到底的觉悟。
想到这,江凌墨收回思绪,轻声开口。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也没办法切身体会,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光或许会来迟,但它终有天会穿透黑暗向你走来,即便最后那束光遗憾消弭在了黑暗中,但一定还会有其他的光重新亮起,如果你找不到那束光—”
江凌墨顿了一会儿,看着凯瑟笃定道:“那么,就由我来做那束光。”
说着,他慢慢抬手握拳,定格在凯瑟面前。
凯瑟盯着那个拳头看了一会儿,抬眸看向江凌墨。
也是这时,月光透窗映照在江凌墨的脸上。
待看清江凌墨脸上的神情时,凯瑟瞳孔很轻微地收缩着。
江凌墨向来都是懂事的,几乎很少有任性孩子气的时刻,有时候这人老成的,让他几乎都快忘了这是个跟自己同岁的少年。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江凌墨,眉眼间充满了少年意气,张扬而坚定,深邃的黑眸里满是笃定。
凯瑟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就好像从那眸子里得到了一个无声却极其郑重的承诺。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江凌墨微笑着维持着握拳的姿势,安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