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首的魁梧男子,北羌大烈,拓拔野,目光如同被钉住,死死锁在楚玥的面容上。他眼中的诧异迅速转化为一种近乎骇然的震惊。他身后的几位年长的使者更是浑身剧震,下意识地伸手抚向自己胸前佩戴的骨饰或狼牙,嘴唇翕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拓拔野脑中轰然作响,族中盛殿内那副传承了百年的“神女旋舞图”仿佛活了过来,与眼前女子的容貌重重叠合,每一处线条,每一个神韵,分毫不差。
占卜师苍老沙哑的占卜在他耳边响起:
狼星晦而复明,这一世,神女将从东方归来...
他们起初与谢钧合作也正是因为谢钧说他已经找到了神女的踪迹,谁能想到,此刻占卜竟以如此直白的方式砸在自己眼前。
拓拔野眼神中最初的诧异已经被翻滚的惊涛淹没,化为一种近乎痴狂的确认与灼热,他大步向前,竟在众目睽睽滞下,单膝跪地,仰头高喊:
“北羌拓拔野拜见神女!奉先王之命,亦承圣山,迎请神女归返圣山。”
所说胡语,北疆营中只有楚玥和谢衔星听懂了。
她淡然一笑,也用胡语回道:“回大烈,正是。”
他身后,所有北羌使者如梦初醒,再无半分迟疑,齐刷刷跪倒一片,头颅深深低下,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虔诚与激动。
北疆营地士兵面面相觑,昨日还跟自己拼死拼活的胡人,为何如今跪拜在地?
燕卫眼角一跳,强行按下心中惊疑,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些,试图打破这凝滞的气氛:“恭迎各位,茶已备好,还请各位入帐议事。”
然而,北羌众人仿佛未曾听见,他们的目光依旧紧紧黏在楚玥身上,那目光中有敬畏,有狂热,有难以置信的惊喜,复杂得令人心惊。
这目光看的谢衔星好不厌恶,上前一步半挡住她身子。
“大烈,”他开口,一字一顿,“此地,是我大谢北疆军营。”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风沙与目光。
楚玥将大氅解下,露出黑色行军服,布料粗硬,裁剪利落,毫无点缀,却更衬得人清亮。
拓拔野的目光仍然焦灼在她身上,先前只有在画上见到的神女之姿,如今亲眼所见,怎能不激动。
他喉结滚动,用胡语急急开口:“陛下,跟我回北羌...”
谢衔星眸色一寒,他未等话说完,一步上前,挡在两人之间,同样用流利的胡语沉声回应:“大烈,此刻在你面前的,既是你北羌神女,亦是大谢子民。”
他侧首,对帐内侍立的燕卫众人冷声道:“退下,帐外十步内,任何人不得靠近。”
燕卫稍有迟疑,见谢衔星眼神绝决,只得抱拳:“是!”随后迅速将人带出。
帐内只剩三人。
拓拔野因谢衔星也精通胡语而震惊,但随后,他语速低而快说道:
“陛下恕罪,非我执意冒犯。实是我族已与大谢一位贵人立约。此人自称谢钧,持大谢皇室信物,许诺我北羌助他成事,他日他登上大殿,不禁割让北地土壤,更会...”
他目光灼灼,说道:“更会亲自将神女送至北地。”
谢衔星闻言周身气息骤然冰冷,他指节捏得格格作响。
谢钧果然是要拿她当筹码!
楚玥却在此时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清澈而平静,并未因话语而有所动。
毕竟,和她心中所猜不离一二。
她同样用古羌语开口,声音如雪落荒原:“大烈,你信他?”
拓拔野一怔。
“谢钧此人,他今日能许你百里草场与我,明日若事成,或事败,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抹去这对自己毫无利处的契约。到时,北羌将迎来的不是辽阔的新土地,而是血洗的屠刀。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找到所谓的神女,只是牵扯住你们的工具罢了。”
帐内死寂。
拓拔野脸色瞬间阴沉,额间渗出细汗,他不是没怀疑过,每当自己写信说想派使臣见一见神女时,都会被京城来信回绝,但被巨大的利益和迎回神女的狂热冲昏了头脑。
谢衔星已收敛了怒意,声音恢复沉冷,接口道:“北羌真正的忧患,是今年草场退化沙化,牛羊过冬艰难。劫掠边境,虽能得一时之利,却绝非长久之计。而大谢可开边市,以茶、盐药材等换取你们的毛皮、牲畜等,助你们度过难关,此乃真利。”
楚玥微微颔首,补充道:“我并无你们所盼的呼风唤雨之力,但依旧通医理,于种植草药、防治牲畜疾病上,或可提供帮助。圣山安宁,牧民保暖,方是真正的神迹,亦是我能为这片土地所作。”
拓拔野死死盯着两人,想起临行前老占卜师浑浊双眼中的忧虑,想起前几日部落中为争夺日渐稀少的草场而发生的争斗....
良久,他右手种种按在胸前狼牙上,说道:“你们说的...确有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我北羌可以不与谢钧合流,边市之事需细谈,你们所提的条件,我族也需要看到诚意。”他目光锐利起来,“但,我族也有一个条件。”
“说。”谢衔星道。
“今日你我帐中所谈,绝不可即刻传入大燕京城,”拓拔野死死盯着谢衔星,“谢钧在我军必定暗查了耳目,消息若走漏,他必狗急跳墙,对我族先行报复。耳目我们自己会查,但我们要时间准备转移部落。”
“我知晓现在京城混乱,想必你们与我族和谈也是为了尽快归京,”他顿了顿,将目光重新落到楚玥身上,“陛下,您会如何选择?”
楚玥声音平静,回道:“归京。”
拓拔野微微低头,说道:“我族无权干涉神女行迹,但请让我们保护您的安全,我会挑选一队精锐护送陛下归京。”
谢衔星与楚玥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他们都看到了权衡,也看到了某种决心。
“可以。”谢衔星说道,“但你族人马,必须完全听从我的指令。”
“只要能保护陛下安全,可以。”拓拔野点头。
“边市细则,待京城事了,你我再正是商谈。”楚玥缓缓道。
拓拔野沉默片刻,右手再次按胸,行了一个更重的礼:“但请二位,也勿负今日之言。”
谈判结束后,拓拔野就带人一路回了本族营地,中军大帐内,炭火仍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将领们眉宇间的凝重与疑惑。
“北羌使团已去,”谢衔星开门见山,“和谈已成。”
“将军!北羌蛮子,反复无常,岂能轻信?”一位满脸虬髯的副将忍不住急声道。
谢衔星抬手,止住帐内骚乱:“非我轻信,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行此险棋。大谢真正的祸患,不在北疆风沙,而在京城。”
他将昨日从楚玥处听到的京城现状一一道出,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消息震住。
“将军...此言当真...?”
谢衔星点头:“明日清晨我便带一营动身归京,留下的营队加强戒备,严查往来人员,表面上一切如常,不可有丝毫懈怠,更不可对北羌流露出敌意,维持‘和谈’之象,可能做到?”
帐内将领面面相觑,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和沉重的命令。最终,老将率先抱拳:“末将遵令!”
“北疆军,唯将军马首是瞻!”
多日的相处,沙场上的冲锋陷阵,北疆这群人早就将谢衔星认为真正的主将。
军议散后,将领们神色各异地离去,谢衔星也起身离开,走向私帐,楚玥正靠榻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便睁开眼,眸色清明,并无睡意。
“他们都知道了?”她轻声问。
“嗯。”他在榻边坐下,握住她温热的手,“又要让你赶路了。”
她反握,回道:“说得我有多怕苦一样,北疆不就是我自己一人来的?”
“可我不想让你受苦。”他声音低沉。
“现在说这话还早了些,不如待事情彻底结束,待我嫁你那日再说。”
她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余韵似乎还萦绕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
谢衔星所有思虑,所有嫉妒心,在她清澈却认真的眸光里轰然崩溃。
嫁...
他只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一下、又一下,声音震耳。
她仰着面,唇色是淡的。
他好歹也是个男人,怎能看不出今日拓拔野眼神中赤裸的渴望。
理智的弦在绷断的边缘,他知道现在处境危险,前路未卜,时机不对。
可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
他情不自禁伸手托住了她后颈,指节微微蜷起将她朝自己方向带了带。
她眸子微微睁大,似乎闪过一丝讶然,却并未闪躲,唇角甚至上扬了几分。
这个细微的回应,击溃了他心中最后一道理智防线。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楚玥起初有些坚硬,被动得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侵袭,但很快,她闭上了眼,睫如蝶翼,簌簌轻颤。
她搭在他臂弯的手悄悄收紧,然后生涩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微微启唇,尝试着回应了他一下。
仅仅是这一殿店细微的迎合,却让他浑身血液仿佛沸腾,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吟,见她更紧密地压向自己。
两人之间,几乎再无缝隙。
帐内空气变得黏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辈子,又或许漫长如百年。
在感受到她轻微又焦急的拍打下,他终于艰难地退开些许,额头抵上她的,呼吸粗重滚烫,看着她潮红未褪的脸颊上,紧锁她氤氲这水汽、略显迷蒙的眸子。
两人都没有说话,急促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抬手,用拇指极轻地拭过她微肿的下唇,试探问道:
“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