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
“是我。”小武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小姐这一切说来话长,你现在...”
“你是何时学会的武功?”
小武说话被打断,愣了一瞬后,垂下眼眸。
“十一岁时。”
“师从何人?”
“凌云山庄庄主。”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会武功...”楚玥的声音哑得厉害,“那日街上...”
楚玥脑中一片轰鸣,她嘴唇微颤,脑中浮现出了一个恐怖的想法,不禁哑音。
借着惨淡的月光,小武抬眼看见自家小姐微红的眼尾,转过头。
“王昌迁让我潜伏在楚府。大火前他找到我,让我放火烧了楚府,我照做了。当夜我也并未撒谎,我确实是上山了,可小姐不在府里时,老爷和夫人歇得极早,天黑府里便休息,我便在天黑后将酒坛按照我之前所寻的位置一个个藏好,府里还有一个白日里被我放进去的伙计,我走之后他就点火。”
楚玥眼前一黑,几乎要从马背上栽倒下来,她死死攥住僵绳,指甲抠进掌心,心理上的痛楚早已超越躯体上的疼痛。
月光下,小武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此刻扭曲成狰狞的幻影。
“阿爹阿娘...待你不薄...”楚玥声音空洞得吓人,“楚府上上下下待你不薄...”
小武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碎石地。
“小姐,当时我体内有他所培育的毒,只要再喝一轮的药我就可以痊愈,条件就是楚家大火。”小武声音平静冷冽,“我别无选择。”
“体内有毒为何不来找我!”她嘶吼,翻身下马一把将小武从地上拽起来。
“一个家仆竟被下了死士之毒,当时情况下我根本无法去找小姐。”
她的手死死钳着小武的衣领,冷笑道:“那为何现在又来救我?”
“因为毒发了。”小武的声音依然平静,“当夜过后我便去找王昌迁要了最后一剂解药,我原以为可以解脱了。可过半月后,也正是您让我潜伏在粮庄时,毒素又一次发作。”
他深吸口气,“后面我再去找了王昌迁,才知道当日他给的解药中,一半是毒,他根本没想着留我的命。”
小武慢慢卷起左袖,手臂上,青黑色的毒纹已如蛛网般爬满皮肤。
“京城瘟疫后,我回到了王昌迁身边。”他抬起眼,“我在京城听闻要派兵追杀小姐时,我混进了这批刺客中。所以我来救您,是因为横竖都是死,既然要死,至少...能替您引开几条追命的狗。”
山风呜咽着卷过,楚玥看着他溃烂的手臂,看着他他双平静赴死的眼睛。
“所以,”楚玥松开手,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来救我,是为了赎罪吗?为了给自己的死亡找一个安心的借口?”
“是。”小武继续跪着,额头重新抵住地面,“我等卑贱之命,能换小姐一线生机,值了。”
值了。
这两个字如淬毒的针,扎进楚玥心口。
“我曾向自己保证,要杀尽楚家仇人。”楚玥一瞬平复心情,翻身上马,“其实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不用脏了小姐的手,小武这就...”
“我哥现在如何?”
小武拿剑的手一顿。
“我出城的事情败露,他们定会怀疑到我二哥的头上。”
小武回道:“小姐说得不错。守门的侍卫将您出城一事情报告给了王昌迁,他派人去搜后,只在城外发现了被遗弃的板车与遗留在车上的伪装,便猜到其中有诈。二少爷现在被关在牢中。”
“你现在就回京城,将二哥救出后送去郡主府,竹青也在那里。若是自己没把握,便先去郡主府寻帮助。”她顿了顿,“在我没回京之前,将今夜所说烂在肚子里。我想...演了这么久,不差这一会。”
“小姐...”小武不敢置信。
“你的毒,竹青会解,编个理由先别让她知道真相。你的罪,先押着,死在此荒凉之处纵然解气,但也便宜你了。”
黑马扬蹄,楚玥留下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小武望着背影,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砸进石缝里。
“小武定当完成任务!”
单薄话语传到耳中,楚玥眼波微动。
这究竟算什么。
有些恨,有些债,真的可以一命勾销吗...
不够...远远不够......
为什么总认为一死可以抵消自己所有的罪。
死太容易了,一捧荒土,几句唏嘘,然后活着的人继续背着记忆往前走。
可她方才那一瞬的杀意,又何尝不是默认了“死”才是终结?
马蹄踏过一道溪流,溅起冰凉水花,楚玥抹了把脸,将眼底那点不争气的湿热狠狠逼了回去。
前方山路蜿蜒,隐入渐亮的晨雾中。
黑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那片被朝霞染出血色的天际线全力奔去。
风更烈了,带着北地特有的沙尘与寒意,也带来了隐约的烽烟与铁锈混杂的气息。
那是战场的气息。
是她要奔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