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稳稳踏出最后一步,窄道渐宽,前方豁然开朗。
楚玥正身,轻抚马颈。
少女脸上终于蔓开一丝笑意,黑马会意,迈开四蹄奔向那片光亮。
“驾!”
山还在身后,路仍在脚下,她顺光而行。
直到暮色四合,楚玥已经进入邙山,山风呼啸不止。
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体力即将殆尽,行到半山腰时,她寻得一处巨树,翻身下马,卸下马鞍,取出油布裹着的粗粮。
篝火噼啪作响,楚玥抱着膝盖直勾勾望火。火光跳跃间,她不自主发呆。
不知京城内兄长有没有被自己连累。
至于皇城萧长庭等人,她对他们也是抱有一样的态度。
她相信他们可以守好京城。
她轻叹口气,气如白雾般散开。
不知他...
北疆,雁门关外。
谢衔星刚巡完营,铠甲上凝着霜,亲兵端来热汤,他囫囵吞下。
帐外风声如刀,卷着砂石拍打营帐。
烛火闪闪照着军报,书桌案头堆着不少文书。
有阵亡名录、粮草调度、各地情报......
“将军!”燕卫掀帘而入。
经过几日的调理,燕卫的身子已经痊愈。
“说。”谢衔星面上一片冰封。
“胡人昨夜劫了西麓粮道,守粮的刘校尉...”
“死了?”
“但粮车保住了。”
谢衔星抬眸:“刘校尉升督尉,参与护粮的士卒,每人加三个月军饷。另外安抚好刘校尉的妻儿,按阵亡将领家眷的例给抚恤。”
燕卫怔住。
“怎么?”谢衔星先问,“觉得我太不通人情?”
“末将不敢...”
燕卫确实没往那方面去想,只是跟在老将军身边久了,总能听他提起那京城的儿子,所以或多或少还有些了解。
但是这几日相处下来,看来完全和老将军说的相反。
“北疆现在需要的是活着的英雄,不需要死了的忠骨。”谢衔星起身,走到帐内舆图前,“传令,明日亥时轻骑突袭这个隘口。要快,要狠,要让胡人短时间内不敢再觊觎粮道。”
燕卫领命退出后,帐中重归寂静。
他并未有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舆图,看着这个辽远壮阔却只有北疆的地图。
她现在会身处这份狭隘舆图的某一处吗...
距离上一次萧长庭传信说她要来北疆已经有了一些时日,不知她有没有出发。
其实应该像萧长庭说的那般,写一封信告诉她不许来北疆。
先不论北疆战况,就论京城到北疆的这一路上都危险重重。
通往北疆的捷径就一条路,他走过,自然知道有多难走。
可是他就是不知怎么,特别想见她一面。
特别,特别...
现在想来留给她的那封绝笔信也是笑话。
他其实从来都没有想过死在这片连草都没几个的荒漠之中。
他要活着回去,活着回去见她,活着回去跪在她面前说上一整晚的对不起。
如同自己上一世在她坟头自刎赎罪,但是那一次她听不到。
他想看着她的眼睛,想感受到她的气息,想触摸她。
而不是对着一具骨骸,对着一整片看似鲜亮却是用她的血肉生长起来的花海。
他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有多自私...
无论是数百年前想要在漫天烽火时保住她,还是现在想要在这黄沙遮眼的地方看见她一样,他一直在渴求她陪在自己身边。
明天去更远的地方巡卫一番吧。
他在心中自言。
万一可以提前相遇呢...
她现在究竟身在何处...
楚玥忽然惊醒,篝火将熄未熄,山风随着余烬旋舞,她往火堆里添了把枯枝,火光重新跃起时,她眼中的光亮复燃。
一旁的黑马忽然不安地踏蹄,楚玥警觉按住束在大腿边的怀霜,却只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悠长凄凉,回荡一片。
她重新靠回树根,再次确认虎符的位置。
小眠过后,这一夜她不再入睡,待到天边泛起鸦青,她早已收拾妥当,最后看了一眼余烬,翻身上马。
前方山路隐入晨雾,她不能在路上消耗过多时间。
按照王昌迁与谢钧那些人的心思,或许早就对今早萧长庭那番闹腾起了疑心。
自己在路上多待一秒,就多一份风险。
再快一点,快一点将虎符送到。
再快一点,快一点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