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元白跟着楚玥快步穿过回廊,在一处被树荫遮蔽的拐角停了下来。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她滞步停下,转过身,抬眸直对任元白,声音轻轻:“二哥,你送完我后就去城南郡主府,竹青在那里。她跟了我许久,对于你身上的毒不说有十分把握,至少也有八分可以保你三个月性命。”
任元白静静听完,开始并未有所回应,兄妹二人就在这黑夜之下无言对望。
“你...”
楚玥看着他苍白的脸,眼眶不自觉的红了。
“二哥,等我从北疆回来,所有事情我都会一字不漏告诉你,”她缓缓抬起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所以你要活着,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远处传来打更声。
任元白反握住妹妹的手,将所有一开始设问的话语吞咽下肚,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我等你。”
他想抬手揉揉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却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任元白带着一名染了时疫的仆从来到了京城门,那仆从头脸裹着麻布,蜷在板车上止不住的咳嗽。
除此之外,并无二人,那板车也只有一匹精瘦黑马拉着。
“开城门。”任元白不作过多解释,“此人患了疫病,必须里刻送往城外。”
守将被吓得退后一步,却仍硬着头皮道:“大人,现在主将严令....”
“严令?”任元白嗤笑,“等他传染了整营将士,你去跟主将解释?”
守将被说的动摇,但仍旧不敢轻易放人。
正僵持间,东侧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火光骤起。
萧长庭率领数十名士兵朝东华门猛攻,箭矢与火把将那片天空映得通红。
“有人闯门!”城门哨兵惊呼。
任元白趁机厉喝:“还不放行!”
守将慌忙挥手,黑马拉着板车缓缓驶出。任元白周围正因萧长庭的奇袭乱成一团,他的目光只停留在了板车身上一瞬,随后眼神便恢复犀利,对着守将们喝道:
“全体守将听令!”
这一嗓子倒真让慌张的士兵们镇静下来。
“是!”
“全军戒备,守好城门!”
“是!”
天边被撕裂一口,朝霞如熔浆般倾洒,将板车融进晨光中。楚玥蜷在麻布下,透过缝隙看见兄长逆光立在城门洞里的剪影。
挺立,却轮廓模糊。
板车在官道上行经,待到彻底远离城门,她猛地掀开裹身的麻布。晨风灌入肺腑,带着郊外特有的草腥气。
出来了?
她警惕看向四周,确定没人后,暂时定心。
出来了。
她三两下扯掉脸上伪造病症的膏药,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目,又将外层灰扑扑的仆役服褪去,露出底下利落的玄色骑装。
右手摸了摸胸脯,触感坚硬,却安心。
虎符在。
黑马似有所感,昂首打了个响鼻,楚玥解开它身上的套索,拍了拍它颈侧结实的肌肉。
这马看着不起眼,却是出发前,萧长庭特地从他爹那找来的西域良驹,最擅长长途。
她从板车夹层里抽出个羊皮卷,就这天光展看。
羊皮卷上画好了北疆路线图,其间朱笔还画了三条岔路。
她将地图塞入怀中,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长安方向。
城郭只剩一条模糊的长影,唯有天际朝霞,片野赤金。
“驾!”
黑马扬蹄,绝尘而去。
晨光越来越亮,也照亮前方漫长而未知的路。
城中萧长庭本就是为了掩护楚玥出城才闹了这一出,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不必苦战,见天光大亮,不等对面援军赶来,大喝一声“撤退”,便领着那十几个士兵按照任元白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回到皇城。
和楚玥相处的这么些日子,他早就知道此女子的聪惠果敢。
所以只要她能顺利出城,他便相信虎符也能顺利送达。
萧长庭是如此,谢稚鱼亦是,京城皇城内所有知晓计划的人也都是。
越山的路比舆图上所绘更为险峻。
楚玥收紧僵绳,黑马缓步攀上蜿蜒的山道,碎石在蹄下滚动位移。
她压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山风与自己的心跳。
山路渐窄,一侧是陡峭岩壁,一侧是万丈深渊,她抬眼望去,前方山脊如刀锋割开天空,云雾在半山腰缠绕不散,想起羊皮卷上朱笔标记的岔路。
第一条近了。
果然,转过一处突出的山岩,三条小径赫然眼前。
她没有犹豫,轻扯僵绳引马走向中间一条崖壁窄道。
崖风猛烈,吹起她束起的长发。
有那么一瞬,她想起长安城中的火光,想起城中厮杀的场景,想起皇城内无数望着自己的眼睛。
也想起他。
她在心中默默自问:
你去北疆也是走的这条路吗?
我要赶上你了。
虎符在怀中散发着温热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