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晏清说完,揽着黄阙回到车外。
雨下得密,他的头发像结了一层白霜。他却只顾搂着黄阙,用外套和手臂替她遮风挡雨。
她着迷地看着他。
看他绷紧的唇线和下颌,也看他伸手时手背突起的筋骨。
门拉开,梁晏清扶她上车,再绕回驾驶位。
安全带是他拉松了递过来的,黄阙捏着卡扣插好,“咔哒”一声,提示任务完成。
她抬头看向梁晏清,他正扶着方向盘倒车,视线朝外,落在左侧后视镜里。
天光渐暗,灰蒙的霾色里透着点蓝,像记忆里西江的傍晚,熟悉又陌生。
那时候刚升初中,晚自习后黄阙会和同桌结伴走过校园里的林荫道,在公交站前分别。每逢下雨,无论是暴雨还是小雨,同桌的父亲都会接送她。
遇上极端天气。他们也会带上黄阙,绕路送她回家。那时她坐在后排,拘谨地并拢手脚,回答一些来自父辈的关心。同桌是个贴心的女生,会佯装不悦,抱怨说“爸爸怎么都不问问我”,替她应对令人紧张的对话。
等到话题转移,黄阙得以放松,她听着父女间的对话,像偷窥别人的幸福,羡慕到心里发酸。
很难想象,他们竟然有聊不完的话题,像朋友一样。
同桌抱怨最近课程难作业多,叔叔会问她要不要出去买夜宵疏解压力;提及班里有人早恋,叔叔也会八卦地问“我女儿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黄阙抱紧书包,头抵着窗,失落地盯着玻璃窗上顺流而下的雨。
她不期待能和阙难无话不谈,却也期待过某天他能穿过风雨接她回家。
这么多年过去了,阙难没有做到的事情,梁晏清不声不响地做了一遍又一遍。
他默默地为她做过许多,却从不主动提起。甚至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她都毫不意外他会突然出现在介须山。
黄阙已经习惯了他的周到,从未去想这些稀松平常曾是当年的奢望。
梁晏清不知她内心翻涌,避让车辆的同时,也偏头看她一眼,问她:“一直看我,很好看?”
黄阙吸吸鼻子,扭头看向窗外。她的回答带着鼻音:“好看啊,我男朋友当然好看。”
“好看怎么不继续看?”
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直视前方,没敢与他对视。
梁晏清突然探手过来,手指从掌根抚过,向前穿过掌心和指尖。
“怎么了?今天玩得不开心?”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与她掌心的凉意和潮湿交融。
她偏过头,视线从肩膀落到十指交错的手,冲锋衣的疏水层积了好些雨,被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照得晶亮。
像她无所遁形的秘密心事。
“开心啊。”黄阙违心地答。
梁晏清捏拢手掌,她的指根被他禁锢,是不言而喻的惩罚。
“撒谎。”他卸力,拇指轻拂她手背,“你开心的时候,会看着我的眼睛。”
黄阙听话地看向他。
她把头缩进衣领,像乌龟缩进龟壳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蛋。眼角的泪痕被手拖向耳边,濡湿的睫毛沾在一起,委屈得不行。
梁晏清连名带姓叫她,好几次,直到她回应,才同她商量:“说出来会不会好一点?”
他的语气柔和,惹得黄阙鼻子一阵阵发酸。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她自己都觉得情绪来得莫名。
明明期待这天很久了,从开学前就做好的准备。
天公不作美,但至少出发的时候是晴天,沿途风景比想象中还要美。
本该是很完美的体验,如果没有证件照这段小插曲的话。
至于后来若有似无的排挤,对她来说根本就无所谓。黄阙本来也没有多想融入进一个集体,她在意的是徒步体验本身。更何况集体中还是有善意存在的,她并未处于全然孤立的状态。
但还是忍不住想哭,在见到他为她而来的那一刻。
“梁晏清。”黄阙也叫他,“看见你的时候我是很开心的。但就是……就是想起一些事情,觉得你怎么能这么好?好到不真实,以至于我遇见某些真实的人会觉得很恶心。”
遇见某些真实的人,会觉得很恶心。
这话让梁晏清心头震颤。
他很难不联想到拥着黄阙时,和男生对视的那一眼。对方也揽着一个女孩,两人众星捧月般地被簇拥着,黄阙独自走在最后,不知道原因。
那男生看见他时,下意识躲闪,可梁晏清还是瞬间记起了几个月前,他在女生宿舍楼前对黄阙不依不饶的卑劣行径。
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成年男性,也不敢想荒山野岭无人问津处,那玩意儿是否对黄阙有过激行为。
但往好处想,被簇拥的人不是黄阙,也许是她看见什么,才会走在最后,主动远离。
黄阙言之凿凿说过的,她是成年人,可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