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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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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柳侍郎自从娶了四哥后,态度似乎比从前在柳家时更显恭谨务实,也愿意向他靠拢了。

他心中微动,没有直接提养心殿的事,而是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开口:“倒非章程之事。只是方才回宫路上,想起今早听来的一个故事,颇觉玩味,想与柳侍郎说说。”

柳栖悟微微颔首:“殿下请讲。”

“说的是一个富甲一方的老员外,”李重津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家业是他白手起家,一手一脚打拼下来的,素来乾纲独断,说一不二。膝下有个儿子,已近而立,精明能干,这些年帮着打理家业,也做得有声有色,渐渐在商行里有了些威望。老员外本也欣慰,想着日后能将家业托付于他。”

他顿了顿,观察着柳栖悟的神色:“可近来,这老员外却时常对着儿子长吁短叹,甚至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对儿子百般挑剔。儿子百思不得其解,自问兢兢业业,并无错处,更无半点不敬之心,不知为何惹得老父不快?柳侍郎,依你之见,这是为何?”

柳栖悟安静地听着,黑沉的眼眸中波澜不惊。他略一沉吟,缓缓道:“殿下这故事,倒让臣想起一句俗语,‘老小老小’。人至暮年,心性有时便如孩童。那老员外一生掌舵,叱咤风云,如今年纪渐长,精力或许不如从前,看着正当盛年,意气风发的儿子在商行里威望日重,来往之人皆称‘少东家’,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力不从心之感,甚至隐隐担忧,自己是否已被架空?儿子是否还如从前那般,事事以他为尊?”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剖析一个寻常案例:“此时做儿子的,光有无错处、无不敬是不够的。须得更懂得哄。这哄,并非虚情假意,而是要让老人家真切地感受到,他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掌控全局的家主。儿子再能干,也只是他臂膀的延伸。遇事多请示,多将功劳归于父亲的指点,甚至在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上,适当示弱,让老人家觉得他依旧被需要,依旧能指点江山。如此,方能安其心,慰其怀。”

李重津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先前在养心殿的憋闷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柳栖悟,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得柳侍郎,真乃孤之幸也!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

他说罢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探究,“只是柳侍郎如今娶了四皇兄,身份不同以往,孤本以为侍郎会心系瑾王府,对孤这里……倒不曾想,侍郎依旧如此尽心竭力。”

柳栖悟神色不变,只微微垂眸,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殿下说笑了。臣之所求,唯有辅佐明君,澄清吏治,为天下苍生略尽绵薄之力,使百姓能享太平之福。此志,无论身在何处,永不敢忘。”

“好!”李重津抚掌,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柳侍郎高志,孤心甚慰!吏部章程修订,还有诸多需倚重侍郎之处。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多来东宫走动,孤还有许多故事,想听侍郎参详。”

“臣遵命。”柳栖悟躬身应下。

离开东宫,坐在回府的轿子里,柳栖悟闭目养神,方才在太子面前温和恭谨的面具彻底卸下,只余一片冰冷的漠然。

轿帘外市井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冰壁。

李琰寡恩多疑的嘴脸,前世御座上那不敢置信的扭曲表情,还有无数被牵连惨死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交织翻滚。

除非李重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否则李琰这头暮年的病虎,又怎会真正信任自己亲手扶起来的,爪牙渐丰的幼虎?

他要做的,就是让李重津忍不住。

轿子停在瑾王府门前,柳栖悟收敛起眼中翻涌的寒意,恢复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步入府中。

穿过熟悉的游廊,府内的静谧稍稍驱散了外界的喧嚣,却也带来另一种沉滞。直到负责主院事务的孙尚宫迎上来,他才仿佛从冰冷的旋涡中抽离片刻。

“驸马爷回来了。”孙尚宫福身行礼。

“嗯。”柳栖悟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王爷呢?” 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冷意。

孙尚宫显然早已习惯这位驸马爷的清冷,垂首恭敬回道:“回驸马爷,王爷在暖房绣花呢。”

“……”

绣花?

柳栖悟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疑惑地看向孙尚宫,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错愕。

孙尚宫在瑾王府伺候这些日子,早已练就了铜墙铁壁般的镇定功夫。她面不改色,继续回禀,只是说到某个名字时,嘴上还是本能地打了个小小的绊子:“白日里那位周……掌柜来过,送了帖子。说过两日她主持排演的新戏《红玉川》,要在撷芳园首演。王爷听了很高兴,说周掌柜这是要重获新生,大展宏图,他得绣个大大的福字给她当贺礼,添添喜气。”

周铮玉这位被狄家休弃的世子妃,非但没有如世人预料般闭门不出,以泪洗面,反而风风火火地操持起她的印书坊。还不知用什么法子收拢了京城颇有名气的撷芳班,排起了以定襄公主李红玉为主角的大戏。

借着世人对她遭遇的同情,更打着为巾帼英雄立传扬名的旗号,竟连宫里的两位公主都惊动了,赐下了褒奖。明明是已和狄家断了关系,与王爷也算不上正经亲戚的人,竟还能大大方方登门打秋风。

更奇的是,王爷竟真吃这一套,还煞有介事地要给她绣福字捧场?

孙尚宫心里正默默腹诽着这桩桩件件的荒唐事,一抬头,却愣住了。

她看见驸马爷柳栖悟,唇角竟极其短暂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如同初春冰面上掠过的一丝暖风,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瞬间柔和下来的眉眼,却像投入深潭的一缕微光,照亮了那张总是苍白冷寂的面容,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昳丽。

“驸马爷……”孙尚宫有些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柳栖悟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已然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淡淡道:“我去看看王爷。” 说罢,便转身朝着暖房的方向走去。

孙尚宫站在原地,看着驸马爷的背影。

那步伐似乎比刚进府时,要轻快上那么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迫不及待地要去一探究竟。

暖房里,花香混合着阳光的气息,温暖而慵懒。柳栖悟站在门口,目光穿过半开的门扉。

只见李重霄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

他面前摆着一个硕大的绣绷,上面绷着一块喜庆的红缎子。他眉头紧锁,一手捏着根细长的绣花针,另一只手笨拙地捻着一缕金线,对着缎子比划,那专注又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头,仿佛面对的不是绣品,而是千军万马的军阵。

阳光透过琉璃窗格,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也照亮了他额角因用力(跟针较劲)而渗出的细密汗珠。

柳栖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最后一点从外面带回来的冰冷戾气,终于在这温暖而荒诞的画面里,悄然无声地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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