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世子狄宸要迎娶青楼女子做平妻,气得发妻周铮玉出走还要与他和离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京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不议论纷纷。
“啧啧,真没想到啊,狄世子那样的人物,竟也……”
“周氏虽出身商贾,可嫁入狄家这些年,持家有道,连镇国公夫人都夸赞的,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
“听说那勾栏院里的姐儿手段了得,把世子爷迷得五迷三道的,连祖宗家法都顾不上了!”
“岂止!镇国公把那狐媚子秘密送走了,世子爷竟敢忤逆不孝,跟老国公爷大吵一架!结果被老当益壮的国公爷亲自出手,硬生生打断了一条腿,如今还关在府里养伤呢!”
“断了腿还不知悔改?我听说世子爷不等周氏送来和离书,自己竟先写了休书!这不是把周氏的脸面,连带着狄家自己的脸都扔在地上踩吗?”
“可不是!御史台的几位大人已经连上了好几道折子,参他宠妾灭妻,悖逆人伦,参镇国公教子无方,治家不严!狄家这回,算是把祖宗积攒的威风丢尽了。”
最新的消息更是炸开了锅,镇国公狄戎拖着病体(据说是被气病的),亲自向宫里递了请罪的折子,言辞恳切,请求皇帝抹去狄宸的世子之位,改立小儿子狄显。
养心殿内,镇国公狄戎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梁似乎也佝偻了几分,鬓角新添的霜色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昔日战场上的杀伐之气被浓重的疲惫取代,他此刻看起来,更像一个被不孝子伤透了心,无力回天的普通老父亲。
“陛下……老臣教子无方,家门不幸,闹出此等丑闻,污了圣听,惊扰天颜。老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重重责罚!”狄戎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皇帝李琰亲自从御座上走下来,双手将狄戎扶起,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痛惜与宽慰:“爱卿快快请起!这是做什么?孩子大了,一时糊涂走了岔路也是常有的事。谁家没本难念的经?朕岂会因此怪罪于你?狄宸那孩子,朕看着他长大,本性还是忠厚纯良的,许是被那等卑贱女子一时迷了心窍,板正过来便好。”
他扶着狄戎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至于那周氏,一介商贾女流,本就出身微末,如今竟不识大体,闹着和离出走,搅得满城风雨,休了也好!这等妇人,配不上狄家门楣。爱卿不必忧心,待此事平息,朕再亲自为你家宸儿择一门当户对,温良贤淑的好亲事,必不委屈了他。”
李琰顿了顿,看着狄戎憔悴的面容,语重心长:“至于世子之位……爱卿啊,干系重大,岂能因一时意气就轻易动摇?宸儿只是一时糊涂,并非大奸大恶。更何况,显儿那孩子勇武刚烈,正是为国效力的好时候。朕意调他去西陲玉门关,那可是我们对抗西戎的咽喉要地,非他这等将才坐镇,朕不能安心啊!显儿在那边建功立业,岂不比困在京中一个空头世子名分强?”
狄戎默默听着,老眼低垂,掩去了深处翻涌的情绪。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而认命的叹息,再次躬身:“老臣老迈昏聩,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李琰满意地拍了拍狄戎的肩膀:“爱卿能如此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回去好生休养,莫要再为逆子伤神了。”
看着狄戎步履蹒跚,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李琰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
狄家这潭水,算是彻底搅浑了。老大废了,小的被远远打发去边关吃沙子,狄戎这头猛虎爪牙已去,再不足为虑。
他心情极好地踱回御案后。
恰在此时,内侍通传太子求见。
李重津进来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行礼后便道:“父皇,礼部刚呈上来的消息,铁勒诸部的使团已过雁门关,不日便将抵京。此次铁勒可汗派其长子合赤温带队,规模不小,且铁勒近年来势力渐涨,颇有骄矜之意。礼部那边深感责任重大,唯恐在接待礼仪上有所疏失,既损天朝威仪,又恐激起边衅。他们希望能有一位皇子牵头督办此事,居中协调,方能彰显郑重,也最为周全。”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地补充道:“儿臣思来想去,觉得二哥年长持重,处事稳妥,又常在礼部行走,熟悉典仪章程,由他牵头,最是合适不过。”
李琰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没有立刻应允。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李重津脸上,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仿佛能穿透那温润的表象,看到更深的地方。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李重津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维持不住,背脊微微发凉。
礼部越过父皇直接向他这位太子请示?还是他如此理所当然地就想把差事派给二哥,显得过于急切,甚至……有些越俎代庖,让父皇觉得他这太子已经开始“当家做主”了?
他立刻收敛了笑容,换上更为恭谨谦卑的姿态,深深一揖:“此事终究还需父皇圣心独断。是儿臣思虑不周,妄加揣测了。请父皇示下。”
李琰这才缓缓放下茶盏,脸上重新浮现出慈父般的温和笑意:“不妨事。太子能替朕分忧,朕心甚慰。礼部所虑也有理,此事关乎国体,确实需要一个妥当的人居中协调。不过具体派谁……”
他略作沉吟,“待朕看过礼部详细的章程,与几位阁老合议一下,再做定夺吧。”
李重津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更加恭顺:“父皇思虑周全,儿臣谨遵圣谕。”
他暗自懊悔,自己最近确实有些松懈了。李重霄这个最大的威胁看似除去,他竟忽略了父皇那根深蒂固的多疑。没有李重霄在前面吸引火力,他这新太子可不就成了父皇眼中最需要“平衡”的存在?
“好了,”李琰摆摆手,仿佛刚才的审视只是错觉,语气转为家常,“说起来,太子年纪也不小了。前些日子一直忙着处理你四哥那档子事,倒是耽搁了你的终身大事。眼看这朝局也渐渐平稳下来,等铁勒诸部这摊事过去,也该给你好好选个太子妃了。朕和你母妃,可都盼着抱皇孙呢。”
李重津脸上立刻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带着少年人的赧然,躬身道:“儿臣……但凭父皇和母妃做主。”
父子俩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气氛一派和睦。
待李重津告退,走出养心殿,被殿外带着秋寒的风一吹,才惊觉后背的里衣竟已被冷汗微微濡湿。
他深吸一口气,将方才的惊悸压下,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
父皇……确实老了,也越发敏感了。他告诫自己,必须更加谨慎,绝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回到东宫书房,李重津还有些心绪不宁。
柳栖悟已在等候,这几日因着吏部正在修订官员考绩章程,其中几处涉及东宫属官的品级和升迁路径,需要太子参详定夺,柳栖悟这位吏部侍郎与太子打交道的机会便多了起来。
见李重津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柳栖悟放下手中的卷宗,语气温和地问道:“殿下似有心事?可是吏部章程有何不妥之处?”
李重津抬眼看向柳栖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