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周铮玉踏进瑾王府书房时,李重霄正在练字。纸上是他对着原主字帖临摹的一首诗,勉强能看出骨架,但细看仍显滞涩。
见周铮玉来了,他搁下笔,眼中便带了笑意:“周掌柜来得正好!我方才还琢磨着托谁给你捎个话,这《红玉川》的样书我已拜读过了,十分精彩!我这里有些小小的想法,想请周掌柜参详参详。”
周铮玉眼睛一亮,立刻福身道:“王爷肯费心指点,求之不得,感激不尽!”
两人在书案旁坐下。李重霄拿过样书,指尖点着扉页和插图:“这书是好书,故事更是好故事。但周掌柜若想让它传得更广,深入人心,光靠文字和戏文还不够。你看这市井之中,识字者几何?妇孺孩童,才是最大的看客。”
他兴致勃勃地开始描绘:“不妨再出一套画本儿!找那画技精湛的画师,将定襄公主大破西戎、生擒敌酋这些最精彩的情节,画成一套连环图画。画面要生动有趣,情节要简单明了,旁边再配上几句朗朗上口的解说词,如同说书一般。
“比如这红玉公主夜踹敌营,画她一身红衣如火,策马提枪,英姿飒爽,旁边就写,红玉女将胆气豪,夜踹敌营如神飙!”
他越说越起劲:“这画本儿成本低,印得多,走街串巷的小贩、货郎担子都能卖。妇人买回去哄孩子,孩子看图也能懂个大概。久而久之,红玉川的故事就能像那童谣一样,口口相传,深入人心。甚至……”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狡黠,“等戏班子在撷芳园唱红了,这画本儿还能随着戏班子走南闯北,每到一处,戏未开场,画本儿先卖,先吊足了胃口!岂不妙哉?”
周铮玉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王爷高见!这连环画本儿既能惠及不识字的百姓,又能为戏文造势,一举两得!我回去就着人去找最好的画师!”
她看向李重霄的目光,除了感激,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这位王爷,脑子里装的尽是些新奇又管用的点子。
两人相谈甚欢,李重霄本要留饭,周铮玉却笑着婉拒:“与王爷一席谈,胜读十年书,险些忘了正事。”
她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而恳切:“王爷,《红玉川》的上本,撷芳班已排演妥当,不日就要在鸿运楼首演了。这故事说到底还是从瑾王府带出去的,是王爷您给的契机。今日厚颜,想求王爷赐下墨宝一幅。我想将它高悬于鸿运楼大堂之上,让以后所有来听《红玉川》的看客,都能见着王爷的手泽,知晓这巾帼传奇的出处,也算为这戏,添一份贵气和根底!”
李重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心往下沉了沉。
他最近日夜苦练,手腕酸痛,那字迹虽勉强能糊弄不熟悉原主的人,但在周铮玉这等常与原主府邸打交道的人面前,尤其是要挂出去供人瞻仰的……风险太大了。
他看着周铮玉眼中毫不作伪的恳切和期待,拒绝的话实在难以出口。沉默了几息,李重霄脑中灵光一闪,硬着头皮开口:“周掌柜的心意,本王明白。只是写字贺喜,未免太过平常。周掌柜如今浴火重生,正是要大展宏图,开创新局的时候,寻常笔墨怎能配得上这份气象?”
他顿了顿,在周铮玉疑惑的目光中,挺直了腰板宣布:“正好!本王近来对女红针黹一道颇感兴趣,正在潜心研习!不如,就由本王亲手绣一个福字赠予周掌柜!一针一线,皆为本王心意所寄,既显独一无二的诚心,又蕴含福运绵长的祝福,岂不比一幅冷冰冰的字更妙?”
“王……王爷……学做针线?” 周铮玉彻底愣住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一旁的陈大嘴角剧烈抽搐,赶紧低下头掩饰表情。孙尚宫则是一脸又来了的麻木,眼观鼻鼻观心。
“是啊!”李重霄强撑着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本王还打算给驸马也绣个荷包什么的呢!就这么定了!过几日绣好了,本王亲自派人给你送过去!”他一锤定音,不容置疑。
于是,便有了此刻暖房里的这一幕。
李重霄盘腿坐着,眉头拧成一个结,全神贯注地对付着眼前那个巨大的绣绷。红缎子上,一个歪歪扭扭,针脚粗疏的“福”字勉强显露出轮廓,远看像一团纠缠的红线,近看……更是不忍卒睹。
“嘶!”又是一针下去,力道没控制好,针尖狠狠戳在了左手食指上。李重霄倒抽一口冷气,看着指腹上冒出的细小血珠,心中愤愤不平:都怪原主这双舞枪弄棒的手!太过僵硬笨拙!连累了他这个在现代还能缝个扣子的巧手!
他赌气似的将针线往绣绷上一扎,刚想揉揉发酸的眼睛,一个清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王爷。”
李重霄抬头,正对上柳栖悟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就想把那个丢人现眼的绣绷藏到身后。
“别动,”柳栖悟的动作比他快得多,话音未落,人已到了近前,温热的手指轻轻攥住了他欲藏东西的手腕,“小心针。”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柳栖悟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探过去,将扎在绣绷上的细针拔下,稳妥地别在绷子边缘,然后连带着那“杰作”一起拿开,放到一旁的矮几上。攥着李重霄手腕的手,却并未立刻松开。
李重霄试着抽了抽手,纹丝不动。他有些恼羞成怒,没好气地道:“干什么?没见过手笨的?撒手!”
柳栖悟仿佛没听见,指腹在他几个被针扎过的,早已不痛但留下细微红点的指尖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带着薄茧的粗糙和一丝温热的痒意,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顺着指尖窜上李重霄的心尖,激得他头皮一麻。
“……放手!”李重霄的声音干巴巴的,气势莫名弱了三分。
这一次,柳栖悟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但紧接着,他便拿起了矮几上那个“福”字绣绷,饶有兴致地仔细端详起来。
李重霄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抢:“看什么看!还给我!”
柳栖悟只是手腕微动,身形轻巧地一侧。李重霄扑了个空,反而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朝柳栖悟撞去。
柳栖悟不避不让,空着的那只手看似随意地在他肩胛处一托、一带,动作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力,既化解了李重霄的冲势,又巧妙地将人半圈在自己臂弯与矮几之间,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李重霄被他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制住,挣扎了一下,发现对方看似没用什么力气,自己却如同陷入柔韧的蛛网,竟一时动弹不得。
柳栖悟垂眸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此刻漾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泉。
“你……你以下犯上!”李重霄挣脱不开,只能色厉内荏地低吼。
柳栖悟唇角噙着那抹浅淡却惑人的笑意,声音低沉悦耳:“殿下息怒。臣只是听闻殿下要亲自为臣绣荷包,一时情难自禁,想先睹为快。”
李重霄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里把陈大等人骂了个遍:今天独眼又不值班,那几个眼睛好好的,看他被欺负成这样也不知道进来护驾!
他却不知,暖房门口,陈大和两个老兄弟扒着门缝瞅了一眼,立刻默契地缩回头,互相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无声地退远了几步守着。
“王爷那身手,哪能真被个文弱书生按住?”
“就是!瞧那架势,分明是逗驸马爷玩呢!”
“咱们识相点,别杵这儿碍眼,扰了王爷的兴致。”
书房内,李重霄眼看抢不过打不过,还没外援,索性破罐子破摔,发挥他想开躺平的特长。
“行行行!”他放弃挣扎,没好气地瞪着柳栖悟,“驸马这么喜欢这福字是吧?好!本王回头就把它拆了改成荷包,给你系腰带上!见不着本王的人,就不准摘下来!”
反正现在这玩意儿丑得也看不出是个福,问就是前卫抽象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