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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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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世子李承钰悬梁自尽的消息,裹着畏罪与悔悟的色彩,被朝廷的邸报刷遍了京畿。随之公布的,还有那份详尽描绘他如何构陷瑾王李重霄逼宫的铁证。

一夕之间,沸沸扬扬的谋逆案,被钉死为成王府的阴谋。瑾王,成了被宵小蒙蔽、险些铸成大错的苦主。

沉冤得雪的李重霄,并未迎来群臣的颂扬或皇帝的抚慰。他当日在太和殿上那石破天惊的嫁人宣言,早已乘着流言的翅膀,飞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皇帝李琰顺势而为,将瑾王因冤狱刺激过甚,神思恍惚,执意下降的说法,经由内廷悄然散出。对外统一的口径,皆是皇帝痛惜爱子,虽觉荒唐至极,却经不住其百般哀恳,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忍痛成全。

更令人瞠目的是,这位神志不清的瑾王殿下,不仅打破了本朝驸马不得由五品以上官员担任的旧例,亲自点了从三品的吏部侍郎柳栖悟为驸马,竟还被皇帝恩准,自御牢移出,安置到了自孝敏皇后薨逝后便封存已久的坤宁宫备嫁!

此等殊荣,无异于将皇家父子这出荒诞剧推向了高潮。朝野上下,表面颂扬着陛下拳拳爱子之心,背地里无不咋舌:瑾王这是疯得实在厉害,连坤宁宫都敢住,敢用来备嫁。

而陛下对这疯癫儿子,也当真是纵容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连皇后旧居都肯拿出来作他胡闹的戏台。一时间,父慈子疯成了京都最热门的谈资。

赐婚的圣旨便在这样纷纷扰扰的流言蜚语中颁下,转眼已过了小半月。

这一日,被皇帝指派专程去坤宁宫体察瑾王备嫁心意的那位老成嬷嬷,顶着一张仿佛生吞了三斤黄连的菜色脸,步履沉重地亲自踏入了吏部尚书柳铮的府邸。

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个约莫四十出头,断了一臂的汉子。那汉子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短打,外罩半旧皮坎肩,一边袖管空空地掖在腰带里,行动间却步履沉稳,带着行伍特有的利落劲。他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得像淬了火的刀子,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柳府气派却略显沉闷的厅堂,仿佛在丈量着这座府邸的斤两。

柳铮闻讯匆匆迎至前厅,身后跟着面色苍白,神情淡漠的柳栖梧。厅内气氛因这突兀的组合而骤然紧绷。

嬷嬷强撑着笑脸,向柳铮和柳栖梧福了福身,声音干涩地介绍:“尚书大人,柳侍郎,这位是陈大,是瑾王殿下特意指了随老身前来的。殿下说,陈大是随他陪嫁那五十名老卒的领头人,今日特来拜见未来姑爷,也好当面说说日后安置的一应琐事,听听柳府这边的章程。”

那断臂汉子陈大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北地风沙磨砺得微黄却异常齐整的牙齿,仅存的左手抱拳当胸,行了个不伦不类却透着悍气的礼:“小的陈大,给尚书大人、柳侍郎请安!往后咱们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兄弟,可就全指着侍郎大人您赏口热乎饭了!” 他嗓门洪亮,震得厅堂嗡嗡作响。

他嘴上恭敬,眼神却像钩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挑衅,尤其在扫过柳栖梧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形时。

柳栖梧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无波无澜。柳铮眉头紧锁,目光掠过陈大空悬的袖管,沉声问道:“这位壮士,是殿下军中旧部?”

嬷嬷的脸苦得能滴出汁来,声音又低了几分:“是殿下恳求圣上,将五十名从北疆战场退下来的伤残老卒,赐予他作为陪嫁。”

“什么?!”柳铮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嬷嬷,“殿下这是何意?” 他下意识看向柳栖梧,生怕这风吹就倒的儿子被这骇人听闻的要求吓出个好歹。

嬷嬷连忙解释,语速飞快:“殿下说,这些老卒皆是曾随他出生入死,保家卫国的忠勇之士,昔年随殿下征战四方,身负重伤后解甲归田,却因伤势所累,生计维艰。殿下任靖北道行军大总管时,尚能周济一二。如今……殿下既已下降柳侍郎,恐再难如从前般照拂周全。故斗胆恳请陛下开恩,准允这些老卒随殿下陪嫁入府。如此,既可让他们有个遮风避雨的安身之所,亦能安享桑榆晚景,实乃陛下仁德广被之体现。”

柳铮脸色变幻,默了一会才道:“皇上应允了?”。

皇上竟然同意他这么荒唐的要求!就算这些缺胳膊断腿的兵痞子造不成什么威胁,但府上放着这么些人,也太难看了。

嬷嬷觑着柳铮的脸色,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尚书大人息怒。皇上和礼部的大人们,连日来为磋商殿下的嫁妆和出降仪制,已是焦头烂额。” 她暗示着李重霄的难缠。

“这陪嫁一事,殿下十分坚持,皇上体恤殿下心意,便允了。皇上的意思,是让柳府到时再添置些得力人手,多多帮衬照应,想来也无甚大碍。” 言下之意,几十个残废,翻不了天,让柳家捏着鼻子认了。

柳铮强压下翻涌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字。

陈大浑不在意柳铮的冷脸,目光如炬地锁住柳栖梧,笑容不减反增:“柳侍郎,您别见怪!咱们都是些直肠子的丘八,不懂弯弯绕!殿下心善,记挂着咱们这些废人,是咱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您放心,咱兄弟绝不吃白食!府里劈柴挑水、巡夜守门,但凡能使得上力的活儿,您只管吩咐!咱在北疆砍狄人脑袋都不带眨眼的,还怕干点粗活?”

说着,他又凑近了些,带着一种粗豪的亲昵,仿佛在讲邻里趣事:“嘿,您是不晓得,殿下当年在战场上,那叫一个威风!小的这条胳膊,就是替殿下挡瀛洲海寇头子那一刀丢的!那会儿血‘、噗’地就喷出来了,殿下呢?眼风都没扫一下,反手一刀,‘咔嚓’!那贼酋的脑袋就跟个球似的滚出去老远!那血点子,溅了小的满脸满脖子!殿下还骂我:‘陈大你个憨货!挡什么刀?老子缺你那二两肉挡着?’哈哈!您听听,咱们殿下这爆脾气!”

柳铮听得脸色煞白,手指都在袖中颤抖。这粗鄙武夫!竟敢在尚书府厅堂之上,对着他清贵文弱的儿子,未来的驸马,大谈断臂、喷血、砍头!字字句句都在炫耀李重霄的凶悍和他们这些老兵的死忠!这分明是要给柳栖悟一个下马威!

“放肆!”柳铮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腌臜泼才!安敢在此污言秽语,还不……”

“无妨。”一个清冽如冰的声音淡淡响起,轻易截断了柳铮的怒斥。

柳栖梧缓缓抬起眼睫,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陈大。苍白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惊惧或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甚至牵动了一下淡色的唇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陈壮士豪气干云,快人快语,栖梧钦佩。”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殿下念旧情,重义气,心系袍泽,栖梧感同身受。能为这些为国流血的忠勇之士略尽绵薄,供其栖身之所,亦是栖悟之幸。”

他微微一顿,目光坦然迎上陈大那探究中带着审视的锐利眼神,不疾不徐道:“栖梧,甚为期待与殿下成亲。日后府中诸事繁杂,还需仰仗陈壮士与诸位兄弟多多帮衬。”

陈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设想过这位病秧子侍郎可能会被吓到、会恼怒、会拂袖而去……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平静的接纳,甚至……隐隐有反客为主的意味?那句很期待成亲,说得竟有几分真心实意似的?

这柳侍郎,似乎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弱不禁风,任人拿捏啊。

陈大心底那点轻视收了起来,重新鞠了一礼,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柳侍郎大气!您放心,只要您真心待咱们殿下好,咱们这些老兄弟,都是知恩图报,懂规矩的人!” 话里的棱角犹在,却少了刻意挑衅的意味。

柳栖梧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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