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气氛稍缓,嬷嬷暗自松了口气,但想到接下来的任务,心头又像压了块巨石。她硬着头皮,脸上堆起更勉强的笑容:“尚书大人,柳侍郎,瑾王殿下深明大义,以公主之礼出降,原该由柳府出资新建公主府。但殿下念旧,住惯了瑾王府,说只需将其略加修葺,婚后便与驸马同住于此,不必劳民伤财另起新府。”
柳铮面色稍霁,捻须矜持道:“殿□□恤,柳府上下感念于心,自当尽心竭力,将瑾王府修缮一新,不负殿下信赖。” 心中暗忖:省下一大笔营建府邸的银子,倒是好事。
嬷嬷闻言,脸上的笑容却更僵了,咽了口唾沫,声音艰涩地继续道:“是……殿下还说,他早年戎马倥偬,少有闲暇品味王府景致,如今既得清闲,对这修葺之事……也略提了些想法。” 她边说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纸笺。
柳铮眼皮一跳:“殿下还绘了图纸?”
嬷嬷展开纸笺,干笑两声:“非也非也,是老身怕年迈健忘,将殿下的诸多要求……逐条记下了。”
柳铮定睛一看,那密密麻麻竟有六页之多!他心头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顶着柳铮瞬间沉下的脸色,嬷嬷硬着头皮,一项项念来,语速飞快,仿佛在背诵催命符:
“……引城郊西山温泉水入府,于后园僻静处筑白玉汤池一座,池畔需遍植奇花异草,冬夏皆宜;地窖须扩建,深挖数丈,以青条石垒砌,务求坚固阴凉,能藏三车寒冰有余,夏日可消暑,冬日亦可存冰雕玩赏,若王府地界不足,可选殿下陪嫁田庄内另筑一处……”
“……府中各处厅堂轩馆,凡有墙壁处,皆须悬挂名家真迹字画,不拘前朝今世,以意境高远、笔力雄浑者为佳。殿下言道,昔日征战,无暇风雅,今得驸马这等清贵才子为伴,正好共赏翰墨丹青,陶冶性情……”
“……府内所有家具陈设,自紫檀拔步床、花梨木案几,至官窑杯盏、银箸玉碗,皆需换过一遭。殿下有言,不必过于奢靡,只需用料上乘、做工精细,堪配其身份即可……”
“……另需添置些摆件玩物,殿下不喜繁复花哨,偏好玉质温润、金器古朴者。诸如和田籽玉山子摆件、整块翡翠雕琢的松鹤延年、错金银瑞兽香炉、或是前朝大师所制紫砂名壶……略备几样,点缀书房卧房便好……”
嬷嬷念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念完,额角已渗出细汗。她偷眼觑向柳铮,只见这位尚书大人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捻须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气得不轻。
柳铮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竭力维持着清流重臣的矜持体面,沉声道:“嬷嬷明鉴,殿下,殿下要求甚高啊。老夫忝为吏部尚书,一生克己奉公,所仰仗者,唯朝廷俸禄与祖上遗留的几亩薄田。府中上下嚼用、人情往来,皆赖此维系,素无厚蓄,实乃清流门第。”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沉重与无奈,“殿下下降,实乃柳氏满门之荣光。按理说,便是倾尽家财,老夫亦当竭力成全。然殿下所列之项,耗资之巨,恐非我柳府所能承担。莫说倾尽家财,便是举债,怕也难凑足十之一二啊!还望嬷嬷在殿下面前,代为陈情一二。”
一段话说罢,虽是李重霄狮子大开口在先,但绕着弯子哭穷的柳铮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剥去了清贵的外衣。他求助般地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柳栖梧,唤其表字,指望这个素来聪慧的儿子能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婉拒:“明夷,此事,你意下如何?”
柳栖梧的目光从陈大身上收回,略一沉吟,平静道:“父亲所言,句句属实。”
柳铮心下稍安,刚要点头。
却听柳栖梧话锋一转,继续道:“然,殿下所提,皆在情理之中,更显其品味雅致,绝非无度奢求。我柳氏累世官宦,书香传家,百年积累,岂能无些底蕴?”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从目瞪口呆的嬷嬷手中取过那叠纸笺,修长的手指翻动着,目光扫过那些“小小的要求”,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父亲不必过虑。府中公账上,现存银当有四万三千两有余,城外良田年租约八千石,折银亦有近万两。殿下所需引泉、建窖、购置花木山石之费,两万五千两足矣。至于字画,”
他抬眸,看向柳铮,“父亲书房中那幅前朝张旭的狂草真迹,松涛阁内李公麟的白描罗汉手卷,还有库房里收着的几幅米南宫、赵孟頫,皆是稀世珍品,价值连城,正好送与殿下赏玩,既显我柳府诚意,又省却重金搜购。
“至于家具器皿,库中存有整套紫檀木器、定窑白瓷、龙泉青瓷,皆是母亲当年的嫁妆,封存多年,正好启用。摆件一项,” 他指尖轻点纸上一行,“库中那尊半人高的羊脂玉观音、翡翠雕的八仙过海插屏、还有那对前朝官制的鎏金錾花博山炉,皆是上品,稍作整理便可送去瑾王府。
“如此算来,所需额外采买者,不过零星小件,所费不过数千两。公账存银,绰绰有余。父亲大可宽心,无需举债分毫。殿下定会满意。”
“明夷!” 柳铮终于失声惊叫,他霍然起身,指着柳栖梧,手指都在颤抖,脸色由黑转紫,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你尚未成家立业,怎知支撑门户之艰难?!府中存银,那是阖府上下、宗族祭祀、子弟进学之根本!你竟要……竟要……” 他胸口剧烈起伏,痛心疾首,“你既为殿下夫婿,日后瑾王府上下百口,吃穿用度,仆役月钱,难道都要仰赖殿下嫁妆不成?!还是要你这点微薄俸禄来养?!”
柳栖梧神色不变,淡淡道:“父亲息怒。儿子身为朝廷命官,自有俸禄养家糊口。日后瑾王府一应开销,儿子自会量入为出,妥善经营,断不会坐吃山空,更不敢事事仰仗殿下,亦不能无休止地耗用柳府公中。父亲只需将王府修葺一事办妥,余者,儿子自有计较。”
“你……!” 柳铮指着柳栖梧,一口气堵在胸口,噎得说不出话来。被儿子当众揭了家底,又有皇帝的人在旁看着,他难道还能为了银钱与这逆子当庭争执?那才真是斯文扫地!他重重跌坐回椅中,脸色铁青,端起茶盏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只得借喝茶的动作强自掩饰,再不愿多说一句。
那嬷嬷察言观色,心知这烫手山芋算是暂时抛给了柳栖梧,赶紧扯出个笑脸打圆场:“哎哟,柳侍郎真是思虑周全,稳重可靠!殿下若是知晓未来的夫婿如此……如此体贴周到,不知该多……多欢喜呢!” 她说着,想起天牢里那位爷耍起无赖的混不吝模样,舌头又有点打结。
柳栖梧听着嬷嬷言不由衷的奉承,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瞬。他不再多言,目光掠过神情复杂的陈大,那张此刻鲜活生动的脸,猝不及防地与记忆深处一张血污遍布,为他挡下致命一刀后狰狞扭曲的面孔重叠。
边疆的风沙,喷溅的热血,还有那声嘶力竭的最后一声“殿下快走!”。
那过于惨烈的终局,让柳栖梧心尖仿佛被冰冷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地投向厅外庭院深处。目光仿佛穿透了雕梁画栋与春日暖阳,遥遥落在瑾王府的方位,那里有镶金嵌玉的囚笼正张开大门,等着吞噬两个各怀鬼胎的囚徒。
瑾王殿下又送了他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礼。这份情,柳栖梧记下了。
那句“甚为期待”,是此刻唯一不掺假的真心。
旧日躯壳里的异客,究竟窥见了多少他鲜血淋漓的过往?他真的迫不及待想见到这个“人”,看看是哪一路的魑魅魍魉,竟能将他前尘种种视作掌中玩物,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