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御牢前,柳瑜已在心底将这方寸囚笼踏过千万遍。他反复描摹着李重霄可能的震怒,那蚀骨的怨怼与锥心的痛楚,更将每寸心碎下的应对之策,在柔肠百转间细细打磨。然而现实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头,连一丝涟漪都吝于回应,他撞上的,唯有对方铜墙铁壁般的缄默。
无论他如何陈情泣血,那人始终以冰冷的静默相对。除却初见时眼底闪过的惊疑波光,李重霄再未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只一味凝望虚空某处,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板上划着圈,恍若未闻。
那些在胸腔里翻涌的话语,因寻不到承接的岸,渐渐低微成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叹息。
柳瑜从未尝过这般惶惑,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仿佛他们相识的十数载光阴不过是场虚妄的幻梦。
最终他只得苦笑着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卷轴,指尖微颤地攥着它,轻声道:“那日你在朝堂说了那些……圣上已经处置了成王世子,恕你无罪,却也给你圈了几个……几个……”喉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烙住,那待嫁人选四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眼底残存的水光在御牢昏黄的烛火下摇曳,他痛极反笑地望向李重霄:“重霄,我不愿见你忍辱至此,若你愿意再信我一回……”
话音未落,忽觉掌心一空。柳瑜怔忡抬眸,只见李重霄已抽走他手中的卷轴,正专注地展开细览。
卷轴上有十来个名字,意外的是这份名单竟然文臣武将各占一半。
甚至武将里最眼熟的还是原主的表弟狄显!
老皇帝这什么意思,钓鱼执法啊?嫌我疯得不够彻底,想让我把舅舅一家也打包送走?
李重霄纳闷的看了一眼柳瑜:“这些都是皇上选的人?”
柳瑜一番情真意切的请求刚开了个头,被李重霄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堵得个不上不下,连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半天才道:“这些……是向皇上,求亲的人。”
李重霄闻言,眸光微微一滞。
这些求亲的武将,皆是昔日与原主称兄道弟的挚友、誓死效忠的下属,或是血脉相连的至亲。纵使他已经在朝堂之上疯癫失智、不知廉耻,纵使迎娶他便要背负举世的嘲讽,沦为京都笑谈,更将招致老皇帝愈发森冷的猜忌,如影随形的监视与打压……
可他们终究还是押上了家族声望,自身前程,只为了将他从风口浪尖带走。
正因为那个曾叱咤风云的皇子自弃了权柄,再不能为他们撑起一片天,做那遮风挡雨的依靠。
所以,他们才要这般护他周全。
“重霄?”见他久久不语,柳瑜靠近了些,试探着伸出手:“你怎么了?”
李重霄顺势将手中卷轴塞回柳瑜掌心,灼灼目光的直视对方:“方才你说,愿助我一臂之力?”
柳瑜怔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旋即那光芒被巨大的欣喜淹没,他重重点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重霄,只要你信我……”
话音未落,李重霄已郑重点头,眸中似有星辰闪烁:“我信你。父皇遣你送来名册,可是要探我口风?人选我已心中有数,烦你回禀时替我好生确认一下嫁妆事宜。”
“啪嗒”一声,卷轴从柳瑜指间滑落。他怔怔望着李重霄:“你……什么?”
李重霄神色肃然:"我的嫁妆啊。父皇素来慈爱,必会以公主之礼相待。不过宅邸就不必另建了,将瑾王府修葺一番即可,日后我与驸马同住。珠宝首饰我都用不上,不知能否都给我折算成金银食邑?最要紧的还是仪仗卫队与陪嫁宫人……挺多事的,你要不要取纸笔来记?嗯?你怎么了?”
柳瑜面色瞬息万变,由红转白,再由白透青,最后一片死灰,身形晃了晃,恍若下一刻便要栽倒在地。
李重霄看着他皱眉道:“你刚还说要为我赴汤蹈火的,不会反悔吧?”
柳瑜踉跄着倒退两步,像是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荒诞与冲击,他死死盯着李重霄那张写满无辜与务实的脸,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出那间令人窒息的牢房,连地上那卷明黄的卷轴也顾不得捡起。
就知道这人靠不住。
李重霄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啧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那卷象征着许多人命运的名册。
真是,好歹也听我把人选说了再走啊。
日影西沉,将养心殿巍峨的窗棂勾勒出修长的暗影。
柳瑜失魂落魄地跪在殿中那片幽暗里,向着御座上的两人叩首颤声道:“皇上,太子殿下,四皇子李重霄他,虽或有装疯避祸之嫌,但观其形貌,确已自弃形骸。臣见他如此颓唐,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仓促间竟未将名单与他的心意带回,臣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李琰端坐于紫檀书案之后,李重津侍立桌旁为父皇研墨,腕底动作从容不迫,恍若未闻柳瑜这番陈情。
“昭明,墨汁都要漫出砚台了。”李琰轻声道。
李重津这才惊觉回神,慌忙搁下墨锭请罪。
“无妨。”李琰长叹一声,“这逆子近来言语愈发离奇,朕每每听闻……也不免怔忡失神。”
莫非那三日在御牢高热昏聩,当真烧坏了脑子?
“父皇珍重龙体。”李重津蹙眉忧心道:“皇兄虽行事荒诞,幸而于家国大义尚存本心。既是他执意……求个公主封号安度余生,我们便依公主仪制,成全他这痴念罢。”
李琰抚须摇头,面上慈父之态尽显无奈:“他心意已决,朕也只能随他去了。”
李重津顺势进言:“柳侍郎骤见皇兄此等行径,仓促无措也是常情。望父皇宽宥,另遣妥当之人去问清皇兄那些……”他忽而绽开笑意,似与家人说笑般促狭道:“闺中夙愿。”
“放肆!”李琰轻斥一声,眼角却已漾开笑纹,摇头叹道:“也罢,你说得是。他既一心想做公主,朕这当父皇的便寻个老成嬷嬷去问他的意思。”说着,唇边淡笑渐深,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朕倒要瞧瞧,他打算选哪位青年才俊做驸马。”
李重津温和的道:“无论皇兄属意何人,我们自当替他周全照拂,总不能叫他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受了委屈。”
这场由帝王主导,太子唱和的父慈子孝戏码总算落了幕,柳瑜起身时,总觉脊背生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朱笔御批,圈定了瑾王李重霄的归宿——择婿下降,以全其“公主”之愿。
圣意既出,自有伶俐宫人领命而去,只待探明那位疯癫皇子心中属意的驸马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