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倏忽而过。
这两日,于深宫禁苑或许只是案牍劳形的寻常流转,于市井坊间也不过添了几则茶余饭后的惊世奇谈。然而,对于镇国公府,却漫长得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镇国公府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厚重的紫檀木书案后,狄戎端坐着,腰背挺直如松,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书案两侧,世子狄宸与小儿子狄显各自落座。狄宸已娶妻成家,身负世子之责,此刻眉头紧锁,眼底是化不开的忧虑。而小儿子狄显则是一张苦瓜脸,五官几乎要皱成一团,眼神飘忽,坐立不安,活像屁股底下长了刺。
“爹,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宫里还没消息,”狄显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您说,皇上他真会把表哥赐婚给我吗?”那个“我”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烫嘴。
狄戎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锐利的鹰目扫向小儿子:“圣心难测,光递个名字上去有什么用,”他语气陡然转厉,“所以才让你写这个陈情的折子,墨都磨好半晌了,一个字没见你动!磨蹭什么!”
狄显被吼得一哆嗦,苦着脸看向案上铺开的雪浪宣和那方上好的松烟墨,感觉那笔杆子有千斤重。
“爹,这、这怎么写啊?什么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这……这……”他憋得满脸通红,感觉比上阵杀敌还难,“表哥他从小把我当沙包揍大的啊!”
“让你写你就写!”狄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洗里的清水都晃了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表哥现在什么处境?那是龙潭虎穴!把他接回我们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落在那些文臣手里,被搓圆捏扁、生不如死强!你以为老子愿意让你这个不成器的去?要不是你大哥……”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狄宸,“早就娶了亲,这等关乎你表哥性命,关乎我们狄家兴衰的大事,轮得到你?!”
狄宸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爹,阿显他……”
“闭嘴!”狄戎打断长子,目光如炬地钉在狄显脸上,“写!把你小时候怎么跟在你表哥屁股后面跑,他怎么教你习武……嗯,虽然揍得狠了点,那也是教导!还有,还有你对他那份敬仰之情,都给我写进去!写得情真意切一点!让皇上,让上书房那些人都看看!把那些不怀好意的都给老子压下去!”
狄显被父亲的目光逼得无处可逃,只得认命地拿起笔。笔尖蘸饱了浓墨,悬在宣纸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敬仰之情?那是真有。从小到大,李重霄就是他狄显心里那座最高的山,是靖国第一高手的活招牌。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七八岁在演武场时,他连刀都拿不稳,表哥李重霄一身利落的劲装,身姿挺拔如小白杨,剑光如匹练,一个回身旋踢就把他扫飞出去,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表哥却走过来,伸手把他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板着脸说:“下盘不稳,再来!”
十二三岁在京郊猎场,他第一次随行秋狝,被一头受伤发狂的野猪追得狼狈不堪,是表哥如天神般策马而来,挽弓搭箭,精准无比地射入野猪的眼窝!野猪轰然倒地,表哥勒马停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的傲气:“小子,吓傻了?记住,战场之上,慌就是死。”
到了十五六岁,他入了军营,在军中大比拔了头筹,得意洋洋去挑战表哥。结果毫无悬念,被揍得找不着北,最后是被表哥像拎小鸡一样从擂台上拎下来的。表哥把他扔到地上,嫌弃地拍拍手:“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想当狄家下一个将军?还早一百年!”
虽然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他心里却服气得很,只想着要更拼命地练。
那些鲜活的,带着汗水和疼痛的记忆涌上来,表哥的形象永远是那么强大、耀眼、甚至带着点让他又敬又怕的压迫感。
可现在,要他把这样的表哥,写成两情相悦,待嫁闺中的对象?
狄显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撕裂了。一边是对表哥深入骨髓的敬重和崇拜,一边是眼前这荒诞绝伦,令人头皮发麻的政治任务。他握着笔的手都在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丑陋的污渍。
“爹……”狄显的声音带着颤,几乎要崩溃,“这真的写不下去啊,表哥他,他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他打你?”狄戎冷哼一声,“他现在还能打得动谁?御牢里走一遭,朝堂上……咳,”他想起那石破天惊的嫁人宣言,嘴角抽搐了一下,“总之,他如今是落了难的凤凰!需要人护着!让你写个折子,又不是让你真去洞房花烛!矫情什么!”
狄显被父亲吼得脖子一缩,委屈巴巴。狄宸看不过眼,低声道:“爹,阿显也是心里难受。他对表哥……”
“难受也得写!”狄戎斩钉截铁,“这是眼下唯一能把他捞出来的法子!难道你想看着他被那些文臣捏在手里,或者被皇上随便指个阿猫阿狗,受尽折辱?别忘了你姑姑就剩他这一根独苗!也别忘了,他曾经是我们靖国的战神!是挡在国门外的屏障!”
提到已故的孝敏皇后,提到李重霄曾经的功勋,狄宸和狄显都沉默了。书房里只剩下狄戎粗重的呼吸声和狄显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写了几行又酸又麻,自己看了都牙疼的情话,狄显叹了口气,放下笔,抬起头,眼神异常认真地看着父亲:“爹!我答应您写!如果真成了,我娶了表哥,我一定把他当菩萨供起来!他在府里想干嘛就干嘛,我绝不敢有半分不敬!他永远是我最敬重的表哥!我狄显对天发誓!”
狄戎看着小儿子难得郑重的神情,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记住你今天的话。你表哥心气高,如今遭此大难……唉,罢了,快写吧。”
就在狄显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与那折子搏斗,狄戎也闭目养神,强压下心中翻腾的忧虑时……
“国公爷!世子爷!小将军!” 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扬高了声,“宫里的孙公公派人来传信了!”
书房内三人霍然起身!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狄戎沉声喝道:“慌什么!说!什么消息?”
管家喘着粗气,脸上表情混杂着震惊和茫然,平了下气息才道:“来、来人说,四殿下……瑾王殿下他自己选好了驸马!”
“选好了?!”狄戎瞳孔骤缩,狄宸也瞬间绷紧了身体。狄显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一颗心砰砰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是他吗?会是他吗?虽然觉得荒谬透顶,但想到能把表哥护在羽翼下(虽然表哥的羽翼曾经比他硬得多),似乎……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管家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将三人劈得外焦里嫩,呆立当场:
“是……是柳家的那位,柳栖悟柳侍郎!”
“谁?!”狄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陡然拔高。
“柳栖悟?!”狄宸也失声惊呼,满脸的不可置信。
狄显更是直接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那个风吹就倒、一脸死相的病秧子?!表哥他疯……他怎么会选他?!” 他后面的话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下生生咽了回去。
管家退了下去,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狄戎缓缓坐回椅子上,脸色变幻莫测。他想起大朝会那日,那个病弱昳丽的青年,那双沉如寒潭,仿佛洞悉一切的黑眸,那句带着警告的“保重自身,不要中了圈套”……还有那句更诛心的“野兽幼崽凡通得一分人智,便早该自我了断,以免连累至亲”。
难道……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他们曾有过什么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