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出乎意料地平静。
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进一步的提审。李重霄仿佛被遗忘在了这座最森严的御牢深处,也无从得知外面的消息,只有每天准时送来的一成不变的清粥小菜,提醒着他时间还在流动。
他倒乐得清闲,身体虽然还虚弱,但高烧退去后,属于原主那副常年习武打熬出的底子开始显现。他试着在狭窄的牢房里活动筋骨,感受着肌肉记忆带来的陌生又强悍的力量感。这感觉新奇又微妙,仿佛意外得到了一台顶级配置的电脑,但可惜他是个只会打贪吃蛇的菜鸟。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脑子里梳理原文的后续剧情。虽然平日里有些吊儿郎当,但李重霄对工作还是相当敬业的,当时除了熟悉原文剧情,他还给几个主要角色都写了很详细的人物小传。而哪怕抛开跟自己同名的意外因素,这个故事里原本的“李重霄”,依然是他觉得最有趣,最值得在剧改的时候进行挖掘的人物。
原文是从柳瑜的视角出发,“李重霄”虽然是最后抱得美人归的正攻,但其实在整个故事的戏份占比却没那么重。
“李重霄”在失去权势武功被发配边疆后就下线了很长一段,开始了柳瑜与李重津的爱恨纠葛,中间穿插了一些朝堂变动和心悦柳瑜的几个男配,“李重霄”主要出现在柳瑜饱含着愧疚与痛苦的回忆中。直至关外出了个一统草原各部族的大可汗突木卓多,外族大举南侵,靖朝几次战败皆损兵折将,眼见无将可派大厦将倾之时,柳瑜亲自去召回“李重霄”,求他放下个人恩怨,挽大厦于将倾,救百姓于水火。
“李重霄”拖着残破之躯,披甲挂帅,重整军备,一路势如破竹,夺回了被外族占据的新川八郡,后又退敌三千里,并在玉门关的最终战一箭射死了突木桌多。自此大局已定,草原各部族剩下的残兵败将仓皇的溃逃回关外,短时间内难成气候。
除去外患后,朝廷下旨让“李重霄”独自回京述职。
“李重霄”斩杀宣旨太监孙福,以清君侧为名,率大军直逼京城,要求老皇帝重审他当年逼宫某逆一案,废太子,诛佞臣,还那些受他牵连下狱枉死的亲友故旧一个公道。
靖国大乱,眼见无威可逼又利诱失败,朝廷不得不杀了一批当初参与过清洗“李重霄”旧部的官员,老皇帝也是能屈能伸,转头就将李重津投入御牢,称自己当日受了小儿子蒙蔽,愿重立“李重霄”为太子,要如何处置李重津,也交由新太子决断。
此时的“李重霄”军权在握,又身携驱虏救国的不世战功,老皇帝不得不低头。李重津与柳瑜的身家性命也只在他一念之间。
就在那场其乐融融的权力交接宴上,老皇帝慈父一般的将他招到眼前,温声垂问。
——皇儿心里,可还怨着父皇?
“李重霄”缓缓抬眼,一字一顿的回答。
——恨之入骨。
老皇帝尚来不及惊讶,“李重霄”已将腕中隐藏已久的利刃捅进面前人的心脏。
天下哗然。
那批死去的官员,下了御牢的李重津,这些都不是“李重霄”最终的目的。唾手可得的无双权柄,无上尊荣,他都不想要,他只需要这个让老皇帝放下戒心的机会,他只想杀了这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原著最后那个所谓的好结局,真是太牵强了。”以文字的形式见证了一切的异世李重霄喃喃道。
他写剧本大纲的时候,总觉得最后柳瑜救出“李重霄”,两人避世隐居的收尾,非常的牵强。
原主恨罪魁祸首恨到不惜玉石俱焚,而从他再次出现后的种种描写,也看不出他对柳瑜还残留任何情意。
所有对他好的人都死了,他如果不是想死,根本不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弑父弑君。
“我穿了进来,那原主去哪了呢……”李重霄思忖着喝了一口今天的清粥,淡得他忍不住叹气,心里思忖着:可别是去了我那里吧。
要是知道了自己这惨痛的一生不过是别人笔下的寥寥数笔,是主角人生中的一段风月,未免太过残忍。
靖朝,承安三十六年。
这日正逢初五,是本月的头一个大朝会。五更不到,天刚蒙蒙亮,来上朝的官员已经陆续到了宫门外的待漏院,等着五更三刻点卯进宫。
平日里,这个点最是熬人,西院多有睡眼惺忪的小官倚墙假寐,东院为尊,自有殷勤的小吏备好茶汤果子,歇脚的矮塌。
但这一日,东西两院的大人们,无论品级高低,具是毫无睡意,西院里三五人一处,用晦涩的语言低声交谈。
“前朝时,嘉熙帝的三皇子串通禁军统领高海欲发动宫变,后高海被副将截杀,三皇子被擒,嘉熙帝震怒之下,于朝堂公审。”
“那三皇子惊惧之下,当堂带出了一众隐藏党羽,约三百余人判了斩刑,被牵连流放者不计其数。”
“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不知今日……”
“慎言。”
相比起西院人心惶惶的低语声,东院却十分安静,镇国公狄戎本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处厢房,今日却带着两个儿子静立院中花圃,凡入东院者,免不了与父子三人打上一个照面。
能进东院的,皆是从三品以上大员,能到这个地位的,少有蠢货,见着父子三人也多是客气道礼,寒暄间全是废话,滴水不漏。
五更一刻的更鼓响过,吏部尚书柳铮踏入东院,迎面见着狄家父子三人,脚步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初,带着浅笑上前见礼:“下官见过镇国公,这院子里晨起露重的,国公爷怎不在厢房暂歇。”
狄戎尚未说话,一旁的小儿子狄显冷哼了一声,低声咕哝:“装模作样。”
狄戎低斥了一声:“不得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