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受封世子的长子狄宸向柳铮见了礼,柳铮受了,笑容不变道,“那下官就先进去了。”
狄戎道:“柳大人慢走。”
柳铮领着身后两个子侄,越过狄戎往里走,步伐快了些,一时竟没发现其中一人还留在原地没动。
狄显皱着眉,看着面前清瘦高挑的男人,对方那张没有血色的昳丽容貌,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出一种更加缥缈的虚弱,像个即将在破晓的晨光中消散的艳鬼,只那双黑琉璃一般的双眼沉沉的看着他们,无端让人感到一阵揪心。
这揪心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狄显有些烦躁,不耐道:“你在这跟我们瞪什么眼,没听你爹说吗,晨起露重,你个病秧子回头一阵风吹没了,你们柳家可别把屎盆子扣我们……”
狄宸按住弟弟的肩膀:“阿显!”
一直没说话的镇国公狄戎侧头瞥了眼小儿子,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了句:“再管不住嘴就给老子滚回去。”
狄显顿时像被猫睇住的耗子,无意识的缩了下脖子,不说话了。
面前的病秧子却并不在意,黑沉的眼睛只凝在狄戎身上,轻声道:“国公,倘若君心似铁,纵想毁家纡难也是奢望,还请保重自身,不要中了圈套。”
狄家父子三人皆是一震,这人说的话已非暗示,而是明着大逆不道。
可是为什么?
狄戎迎着对方好似隐了千言万语的目光,沉吟道:“柳侍郎此言,老夫领情,但荒野走兽见到幼崽被困于陷阱,尚会尽力一救……兽且如此,人何以堪?”
面前的人一时不言,只是垂下眼,有风拂过庭院的扶疏花木,他的声音融在风里,几不可闻:“若如此说来,那野兽幼崽凡通得一分人智,便早该自我了断,以免连累至亲。”
狄显大怒:“你说什么!”
“表兄!”已经走远的柳铮一行终于发现有个突然掉队的人,柳铮自持体面不愿折返,同在吏部任文选司郎中的柳景和匆匆赶来,见狄家父子三人皆面色不虞,忙上前一把拉过自己柔弱的表兄,连连陪笑道:“国公爷,世子爷,狄小将军,我表兄前几日发了场高热,醒来以后就有些……行事恍惚,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诸位宽宥则个。”
狄戎今年五十出头,从战场退下不过三年,曾经浴血疆场的杀伐之气丝毫不减,凝目望来时给人莫大的压力,见他没接话,柳景和鬓边不觉冒出冷汗,被他护在身后的罪魁祸首却浑然不觉,只抽出被他攥紧的衣袖,向狄戎弯腰行了个小辈的大礼,平静道:“国公息怒,是小子出言无状,这便退下,望国公……保重身体。”
那清瘦的身影游魂一般随着柳景和去了,狄显望着那人削薄的背影愤恨道:“就说他们姓柳的没一个好东西,刚说了句像人话的,竟然又咒起人来,表哥被他们柳家人害的那么惨,他竟敢……”下意识想去摸刀柄,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大朝会入殿不可携带兵器,顿时更加憋闷了。
自三年前他们父子三人卸甲回朝,父亲受封镇国公,哥哥请了世子,自己也封了个千牛卫将军,狄氏一门看似风光无限,却都是些空有虚名的闲职。知道上面那位对掌过兵的武将多有忌惮,这几年他们兄弟随着父亲深居简出,朝会也多是报病告假,就是不想打了某些人的眼,让表哥更受猜忌。
结果全是无用功。
狄戎也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面上那点薄怒却已经褪去,倒像是有些出神。
狄宸轻声问:“父亲?可是哪里不对?”
狄戎摇了摇头:“就是觉着他跟以往有些不同……不过本就相交不多,或许是我想多了吧。”
在他们已经看不到的地方,柳景和跟在今日处处都显得古怪的表兄身边,问道:“表兄刚才与他们说什么呢?”
表兄慢慢向前走着,没看他一眼,淡淡回道:“只是试探一下。”
柳景和心中突然涌上一种没来由的不安。
他的表兄,柳栖悟,自幼体弱多病,但天资傲视所有的柳氏子弟,十六岁连中三元,是靖朝自立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原本叔父是对他寄予厚望的,但一年前柳氏意与当时还是六皇子的李重津定下盟约,柳栖悟却认为六皇子性格过于软弱,对如今强敌环伺的靖国而言,杀伐决断在军中积威甚重的四皇子才是更合适的储君人选。
他与叔父为此事几番争执,最终还是没能阻止柳家向六皇子投诚,还因此受了叔父的冷落,身体一日坏过一日。前一阵连着发了三日高烧,叔父连棺椁都备好了,不想他竟退了热,人也精神起来,还坚持要来参加今日的朝会……
柳景和道:“如今大局已定,太子殿下宽厚仁德,又身系我们柳氏一门日后的荣耀,就连瑜表弟曾做过六殿下的伴读,不也为着家国天下,舍去了个人私情。表兄既然身体见好了,还有许多事等着表兄筹谋,四殿下那一脉的人……少接触为好。”
他们已走到厢房外,房里暖黄的烛光透过糊窗的白纱映在柳栖悟的脸上,隔灯照影,美得几乎不真实。
柳栖悟突然浅浅一笑。
“大局已定……”他望着自厢房里隔窗透出的人影,从醒来后便冷如冰玉的神色也柔和下来。
已经看痴了的柳景和没注意到灯下美人眼底暗藏的杀机,只听到对方近乎自语的轻声道:“说得好,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今日结束。”
“柳栖悟”暗自活动了一下手腕,袖中暗藏的铁镖贴着血肉脉搏,利器的冰冷让他平静。
这具新的身体太过虚弱,但也不会比他上辈子最后那两年更烂,想在二十步以内出其不意的杀一个人,还是能做到的。
那不知被谁鸠占鹊巢的幼崽,就让他亲手送“他”上路。
这样,柳家也算完了。
他真的,很满意这个新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