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在病房内以相同的频率回响着。这让涂婶本就脆弱的睡眠变得更加岌岌可危。她这几天几乎没有合眼。
单人病房的窗帘很厚,让她分不清楚白天黑夜。她拿出自己的老年机,屏幕上显示晚上十一点半。然后她习惯性地检查输液管道和监护仪上的数字——很好,都在正常范围内。
她并不想让自己显得很焦虑,但经历了昨晚突然的室上性心动过速以及恐怖的抢救之后,她的心就没能真正安下来。
她看着病床上女人的脸。苍白、消瘦,没有苏醒的迹象。已经是术后第三日,按照医生的说法,如果一周内都不能醒来,以后苏醒的几率就会很低。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植物人。”
涂婶虽然没有医学知识,至少知道植物人是什么意思。
不能活,也死不了的那种人就叫植物人。
她捂住脸,鼻头酸涩难忍。她不能想象那个可爱善良的女主人会变成一具活死人。这太残忍。
“咔嗒。”
开门声很轻地响起。涂婶知道是那人来了,慌忙擦干眼泪,按亮了床头灯。
“怎么样?”那人的声音很哑,鼻音也很重。
“还是那样。”
两人像交换身份一样,涂婶从椅子上起来,坐到靠窗的沙发上,那人则坐在她的位子。错身时,涂婶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烟味。
“褚先生,还是不要吸烟。”
“嗯。”
房内又安静下来。涂婶躺在沙发上,假装自己睡着了。床头灯被那人暗灭。黑暗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涂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像个混蛋?”
“……先生指的是什么?”
“我对她,是不是很不好?”
涂婶咽了咽口水。
“迟发性颅内出血,是上次她摔在电梯上导致的。那天是我故意不见她,所以她才会摔倒。”
涂婶不敢说话。
那人继续自言自语。“我经常不见她,不理她,无视她,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我的妻子。连我的下属都轻视她。”
“这样应该算是混蛋吧?”
回答他的是自己的一声叹息。
“你醒过来才能骂我,醒过来才有以后。你这样一直睡着,你要我怎么办呢?”
那是涂婶迷蒙中听到的最后的话,来不及思考,她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那是她这些日子睡得最好的一晚。而那个男人嘛,只怕又是一夜没睡。
秋瑟是在清晨醒来的。最先发现的是晨间巡视的护士。她“啊”了一声,惊醒了躺在沙发上的涂婶。紧接着便是一场兵荒马乱。
得到消息,秋锦鸣和崔荣芳母女最先到了。接着是秋玉坤、徐嘉和应小茶。
褚云平赶到的时候,秋瑟正靠在床头,回答医生简单的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
“……秋瑟。”
“今年多大了?”
“……三十。”
“很好。那他是谁呀?”医生指着秋锦鸣问。
“……爸爸。”秋锦鸣因为这个回答湿了眼眶。
“不错。你觉得身上哪里最不舒服?”
“……头。疼。”
褚云平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靠在墙边,看着秋瑟几乎没有血色的侧脸,听她慢吞吞地回答医生的问题。
他无法准确形容这一刻的心情。
他想起多年前溺水的那一幕。当他被人从水里救上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现在大概就是那种心情吧。
他得救了。那个把自己从深水区救出来的人,现在重新救了自己一次。
秋瑟太虚弱了。她在回答完医生的问题后,几乎立即就睡着了。她甚至没来得及的看褚云平一眼。
“还有修养很长时间。不能做保证,但只要醒来就是好事。”医生这么告诉他们。
秋锦鸣和医生去了办公室。崔荣芳和涂婶交代了几句也带着秋添离开了。
秋玉坤给秋瑟掖好被子,起身走到褚云平面前,一只眼睛极具压迫感地看过来。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转身出了病房。
没有人注意到褚云平是什么时候倒下的。最先发现的是徐嘉。他和应小茶在外面说完话,进来就看到褚云平倒在病床边,浑身发烫。
“真是造孽。”涂婶看着体温计上39度的线小声嘟囔。
褚云平重感冒,被徐嘉拉到了急诊室挂水。
“烧死他才好。”应小茶瘦了些,黑眼圈也很重。
徐嘉和她隔着床对坐。“别这么刻薄。”
“我还嫌自己不够刻薄。如果杀人不犯法,我弄死他七回!”
徐嘉苦笑摇头:“罪不至死。你息怒。”
应小茶的怒火根本无法熄灭。三天后,褚云平想要进屋的时候,她挡在门口。
“流感会传染,秋儿现在的身体情况,只怕扛不住。你请回吧。”
褚云平顶着胡子拉碴的一张脸,眼睛看向屋内,但因为视线遮挡,他看不到病床。
“她睡着呢。”
“……哦,好。”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很多天。第七天的时候,褚云平拿着病毒抗体检测全部转阴的血检单给她看。
应小茶扫了眼,刚想开口,就听到秋瑟的声音从屋内传过来。
“褚云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