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小茶还没来得及反应,褚云平已经越过她快步走了进去。
秋瑟半靠在床上,面前堆着一些毛线团子。她脸色好了很多,正冲着褚云平伸手。他立即握住了那只手。
他们很久没说话了。秋瑟笑眯眯地看着他,晃了晃手中的毛线。“小茶在教我织帽子。我没有头发了,需要一个帽子。”
褚云平不敢去看她的头。那些缝合的伤口让他觉得害怕。
“……哦,学会了吗?”
“早就学会了。这些都是我织的。”毛线帽子已经打好了圈,针眼很密。
“挺好的。”他说。
秋瑟满眼笑意地看着他。“等我的织好了,就给你织一条围巾。”
“好。”
应小茶早就出去了。屋内只剩下二人。
铺天盖地的悲伤突然涌了上来,褚云平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他畏缩又虔诚地摸上她的脸,然后靠在她颈窝里,像个孩子抱住母亲那样。他紧紧抱着她。
“谢谢你醒了。”他说。
秋瑟蹭着他的脸。“褚云平,你做了很长一个梦。我梦到了香豆还有周叔。哦,还有谢玉章,还有很多很多人。我看到你给我递衣服,然后你掉进了游泳池,我教你游泳,我们去爬山,你被刀捅了,流了好多血……”
秋瑟就像讲故事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褚云平始终安静地听着。最后,她的话停在了地下室那一幕。
“等我好了,你能让我去看看爸爸妈妈吗?”
褚云平没有说话。
“我可以不进去,在外面看看就行。我还挺想他们。妈妈做的饭真好吃。”
“妈妈还认识我吗?七年多了,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他们。”
“我对那时候的记忆很模糊。在梦里,我看到妈妈送给我一条墨绿色的围巾,还有一个相册。我都不知道那是她给我的。我以为是你给我的呢。我的脑子真的不好。”
“你家的那只玳瑁猫还在吗?还是和香豆一样,老死了?”
褚云平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清明。他说:“老死了。”
“哦,也是,都那么多年了。”
褚云平坐起身,视线垂着。
秋瑟握着他的手。“爷爷说我那时候发了烧,烧了很长时间,后来我就不太记得那段时候的事。梦里也是一团混乱。我只记得你在求我,求我放你走——”
“别说了。”褚云平出声打断她。“我给你倒点水。”
男人起身,背对着秋瑟。水声哗哗。
“褚云平,别忘了恨我。”秋瑟歪靠在床头,嘴角挂着憔悴的笑意。“不要因为我这样就不恨我了。你要永远恨着,一刻也别原谅。”
褚云平僵硬地回头,眼中的情绪那么深,深到秋瑟不敢和他对视。她继续低头织帽子。
生活好似又走上了正常的轨道。
对于秋瑟来说,现在的生活和以前没有太多不同。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她从摸泥巴变成了织毛线。都是手工活,她都很喜欢。
应小茶很忙,不能每天来看她。徐嘉因为职业关系,倒是比以前更方便见面。他时常穿着一身白大褂,悠悠达达地溜进她的病房。
“躲闲。科室太吵。”他一边偷吃涂婶做的面点,一边没正形地说。
秋瑟也不理会他,兀自低头织毛衣。
徐嘉欠欠地凑过来。“可以啊,小手捯饬得挺快。你老公呢?”
“上班。”
“怎么总是上班?他比总理还忙。”
秋瑟白他一眼。“他晚上过来。”
“晚上来干什么?你现在这样也不能干嘛了吧?”
秋瑟愣了几秒才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她放下钩线,顶着一个大光头看着徐嘉。“虽然我现在这样了,但我还是能打掉你的牙,信不信?”
徐嘉举手投降:“信!”
张盼盼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好像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那个,我来得不是时候?”
徐嘉挑挑眉。
张盼盼穿着一件玫色羊毛大衣,里面是一件白色长款针织裙,搭配一双黑色长靴。她今天脸上的妆容很清淡。
徐嘉的视线从她身上不经意地扫过,靠在墙上。“褚云平不在。”
张盼盼放下手中的礼品盒。“我是来看病人的。”她看向秋瑟,“你还好吧?”
“还好。谢谢你来看我。”秋瑟神情淡淡,手上的动作不停。
“在织毛衣?”张盼盼没有走的意思,甚至还靠了过来。“帽子?”
“嗯。”
“挺好看的花色。我能拍张照吗?回头我也买一点。我小时候也喜欢织毛衣,可惜现在手生了。”张盼盼笑得很温和,看不出什么敌意。
秋瑟点了下头。“随便。”
“咔嚓!”张盼盼收起手机,“对了,什么时候能出院?恢复得还行吧?”
“你还挺关心。”说话的是徐嘉。
张盼盼没理会他,继续道:“应该的。毕竟,秋小姐对我有恩。我也希望她能早日康复。”
秋瑟抬眸看了她一眼。“我感觉还好,具体的情况要问医生。他们不告诉我。”
张盼盼理解地点了点头:“感觉好最重要。那就祝秋小姐早日康复了。”
看着合上的门,徐嘉眉头微蹙。
“那个,我也先走了,科室有事。”
秋瑟摆摆手,头都没抬。“回见。”
徐嘉快步出了病房,左右看了看,终于在电梯口找到了那抹玫色身影。
他脱掉白大褂,随手卷起来,然后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