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谢书庭眼眸染过一丝阴霾的沉暗之色。她的力气小的可怜,几根手指抵在他胸口,像在推一堵墙。但他还是顺着那力道缓缓起身,方才的沉醉被她无情的打破,只留下淡淡的不虞。他垂下眼睫,将那一瞬的阴翳掩在眼睑之下,眼中那抹暗色在缓慢地沉降。
她毫不掩饰的不悦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割的人生疼。
随着周围的视野开阔,气息也流转起来,让她憋闷的心口稍稍舒缓了一些。被他扰去了睡意,陈遥索性撑着身子起来。谢书庭见状,垂着眼睫上前,扶住她的肩背。手掌隔着衣料触到她的肩胛骨,那里薄得像纸,隔得他掌心微疼。
案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碗,里面盛着黑沉沉的汤药,热气袅袅升腾,在烛光里扭曲变形。
“这是什么,药吗?”陈遥凑近闻了闻,要想极淡,只有一股浓重的腥气,混着沉苦的焦灼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中炭化溃烂。
谢书庭没有说话,只是将碗端起来,用汤勺搅了搅,勺底刮过碗壁,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将勺递到她唇边,动作轻柔,姿态却不容拒绝。
陈遥含住汤勺抬眼看他,他神色淡淡的,眼睫低垂,将情绪遮得严实,只露出一线淡漠的轮廓。
还未来得及细想,嘴里汤药的奇怪味道便从舌尖炸开。
“唔!”
她五官瞬间皱成一团,几乎要呕出来。那味道像生血混着什么腐败之物,又像铁锈泡在雨水中,腥气直冲天灵盖,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额间突突的跳。
“这什么,好腥...”
她捂住嘴,本能的想吐,但迫于潜意识的习惯,不能浪费,她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喉管像是被碎尸刮过,一路灼烧到胃里。
“你不会是想要毒害我吧,这也太难喝了些。”她随口抱怨,声音被那股腥气压得更低更哑。
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陈遥只觉得腥气十足,自舌尖涌上头,都有些打脑子了。
谢书庭并未接话,只是端着药碗递给她,语气淡漠,眼神蕴含着意思不十分明显的固执态度,没有催促,却不容置疑。陈遥见状,只以为是方才自己推开他,才令他心生不快。
她本想拒绝,左右这具身体早晚会走向死亡,与其每日喝一些无用的酸苦汤药,还不如舒舒服服的等死。
可系统说过,尽量不要与他产生更深的联系,也最好不要试图打断或牵绊他。这归根结底,意思不就是要顺着他来吗?
陈遥看着那碗乌漆嘛黑的药,皱了皱鼻子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没有和谢书庭打商量。
她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气端过碗,将碗里的药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淌过舌根,滑入喉咙,那股腥气十分浓烈,几乎要在她的食道中凝固。她紧闭双眼,睫毛剧烈颤动,喉骨微动,将最后一口咽下。
谢书庭微微挑眉,沉暗的眸子里闪过一阵诧异。
他还记得此前她喝药有多难,若是没有柑橘或是能缓解口中苦味的佐食,她宁愿将药放凉再热,也不愿一口饮下。今日不知怎的,倒是十分配合。
他敏锐的捕捉到了那股疏离感,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他不动声色的隔开。只以为她还在为春猎那日而生气。
想起围猎时,她与沈宗宁共处一室一整夜,谢书庭眼底多了些沉郁的戾气:“平日里从未见过阿姐喝药如此果断,今日这是怎么了?”
陈遥屏住呼吸摇了摇头,目光扫到案几上另一只杯盏,她也顾不得剧烈动作而牵扯到的伤处传来的疼痛预警,一把抓过来灌入口中。
清冽的酸甜味道瞬间将口中的腥苦洗刷一空,口舌留香。
那是一杯酸梅汁,还温着。
见她嘴角不自觉弯起,眉眼似雨后被洗刷过的叶子般重新舒展,谢书庭眼底的暗色被笑意冲淡了几分。
“阿姐慢慢喝,不够还有。”
陈遥小口啜饮着,见他嘴角含笑,只觉得那笑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爱与纵容。她小口喝着,抬眼看他仍盯着自己,不想相对无言,让气氛徒增尴尬,正想找句话来打破沉默——
突然感觉胸口炸开一团火。
那灼热来的毫无征兆,像滚烫的铁水灌入五脏六腑,在血管里奔涌,燃烧,撕裂。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内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食,揉碎又重建。
痛感加剧。
不是伤处被牵扯的钝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向外灼烧的,几乎将她毁灭的剧痛。恍惚间她都以为系统的痛感降低失灵了。
她的脊背猛的弓起,五指痉挛着攥住胸口的衣襟,指甲嵌入掌心。陈遥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张开,想要呼吸,却只感觉到空气被灼烧成灰烬堵在喉头。
一口鲜血自她喉间喷涌而出。
殷红的液体溅落在衾被上,溅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溅落在谢书庭递来的那只空碗里。血液在她嘴角蜿蜒而下,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她睁大眼睛,瞳孔里映着他的面容。疼痛让她眼中水光堆积,那张脸上的表情她竟有些看不清。陈遥的眉心拧出一个深刻的折痕,她的嘴唇翕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像锈蚀的刀刃划过地面。
“你真给我下毒啊!”
陈遥不敢想,如果不是她如今的痛感被系统降低了大半,自己此刻只怕是会被痛到直接晕死过去。
闻言,谢书庭并未回答。他的手覆盖过来,指腹压在他手腕上,冰凉的指尖让陈遥一颤。他并未反驳,他甚至都没有看她,只是神情浅淡,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一节苍白的皮肤上,眸光尘暗,鸦羽般的修长睫毛将他眼底的情绪遮住,陈瑶无从辨别。
他的脉搏在他指尖跳动,细弱的像一根蛛丝悬在风中,随时都会断。谢淑婷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轻碾了一下,像是想把那根蛛丝的捻更紧实一些。
“不是毒。”他淡淡道,松开她的手腕,将袖中早已备好的手帕起身沾湿,细心又轻柔的将她唇角的血迹擦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许久未归巢,带着食物的大鸟,生怕惊扰到巢穴中睡得香甜的幼雀。
帕子上洇开了暗红色的痕迹,像一幅泼墨山水,山的轮廓模糊不清,水的去向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