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帕子叠起,塞回袖中。
随后起身续了一盏酸梅汁,递给她。陈遥没有接,只是皱着眉头,不解地看着他,仔细探究他的目的。
陈遥口中满是血腥气,带着极浓的铁锈味散开,竟让她尝出一丝甜腻来。
“谢书庭,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遥只觉得浑身无力,身体还在那团灼烧的痛苦余韵中轻颤,指尖微微蜷缩在掌心,像被火烧过的叶子。那是她身体的下意识反应,疼痛让她的身体下意识的蜷缩起来。
“阿姐身子太弱了,还要再喝。”他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陈遥的瞳孔微微一震。
她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不出心思,晦暗不明的神情。他将空碗端起来,转身走向密室外。背影被昏黄的光拉得很长,投在素白的墙壁上,轮廓锋利得像一把刀。
“你不用白费功夫了,底下的人都告诉我了,那么多太医郎中都断言我命不久矣,你又何必白白折磨我一场?”
谢书庭身形一顿,脊背弯了弯,嗓音沉哑,如坠重石一般,回头冲陈遥浅浅勾了勾唇道:“不过是一些庸医罢了,不值一提,阿姐只是亏了身子,并无大碍,阿姐莫要多疑忧思,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密室的门合上后,室里只剩她一个人。衾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和口中挥之不去的腥甜,让陈遥眼前阵阵发黑。胸腔里像被烙铁烫过的灼烧感还在隐隐作痛。
她闭上眼,指尖止不住的发抖。本就虚弱,距离死亡一线之隔的脆弱身躯如今被外物侵扰,不断滑向幽暗的深渊。
此后的事情,在陈遥的记忆中碎裂彻底片段,像一面破损的铜镜,每一块碎片都印着不同的画面,却拼凑不出完整的轮廓。
她记得第二次喝药是在次日清晨。
天还没有亮透,琉璃窗外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像稀释过的墨汁。谢书庭端碗进来时,衣袍上沾着露水,鞋底有泥,不知从什么地方而来。
细微的声响将陈遥从睡梦中惊醒,身体新一轮的疼痛随着她的苏醒向她袭来。
她看向来人,他步伐沉慢,脸色比昨夜更差,眼下青黑如淤,唇色淡到发白。不明真相之人,还以为被痛苦折磨,一夜浅眠之人不是她,而是谢书庭。
这一次的药颜色更深,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苦涩中带有一丝诡异的铁甜。
陈遥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如同傀儡一般,任由谢书庭将自己扶起。他端着药碗,捻起瓷勺想要喂她,被她偏头躲过。她白着一张脸,撑着力气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
这一次的灼烧感比昨夜更甚。药汁烫淌过喉咙的瞬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蠕动,顺着喉管往下钻,钻过胸口,游走在腹腔深处,然后没了动静。
她弯腰控制不住的干呕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谢书庭站在一旁,看着她,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这次是什么?毒虫还是活蛊?”陈遥没忍住,哑着嗓子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上前将她滑落的被褥拉上来,重新盖好。
然后便走了。
那是陈遥最后一次问他,后来她不再问。只要是谢书庭端来的药,她全都一口闷了。
因为她明白,无论她问多少次,他都不会应她。他每次只是看着她喝下去,待她吐血后,又掏出帕子,轻柔的拭去她嘴角的血,无声的将新的衣物和衾被替她换好。
有时她痛晕过去,半梦半醒间,会看到他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放在脸颊旁边,手腕处细弱的脉贴着他的脸,仿佛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后来她吐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人也逐渐消瘦,生命力以极快的速度逐渐流失消逝。
她吐的血也从鲜红逐渐变为暗红,再后来变成近乎黑色的,浓稠的,像凝固的果酱一样。有时只吐一口血,有时是几大口,血肿中混着细小的,黑色的颗粒,她不知是什么,只觉得像是磨碎的木屑一般,沉在血泊中,有时还会动,但没过多久便与血迹融为一体。
谢书庭不在提起沈宗宁,只是偏执沉冷,固执的逼她喝下一碗又一碗的汤药,药中混着活物,令她作呕,却无法吐出。
那些腥甜恶心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熬成的药,让她在剧痛中蜷缩,一口一口的吐血。她在生与死的边界上徘徊,永远无法靠岸。
让她想起围猎是死去的那名武将,细碎密麻的蛊虫将他啃噬殆尽。
也许她也是如此。
谢书庭察觉到了她生命的消逝,他不允许自己离开,于是将她关入密室,用如此折磨,不顾她意愿的方式,来留住她。
他也许因此而恨自己。也想让她尝尝痛苦,却无法离去的滋味。
但他自己也并未好过多少。
陈遥见过他手腕上的伤痕,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细细密密的刀痕。起初她并未多想,喝的药多了,自然也就对那药里的腥甜从何而来,有了计较。
大多数时候,她只知沉睡,醒来后又会被那副躯壳带来的疼痛所折磨。
即便系统将她的痛感削弱,可那些蛊毒带来的疼痛似乎穿透了那层屏障,像无数根针从骨头缝往里扎,一直扎进她的灵魂深处。
陈遥开始理解凌迟这个词的含义。系统让她的精神完好无损的被困在那俱千疮百孔的身躯里,让她在清醒中感受每一寸疼痛,让她在疼痛中开始祈祷死亡。
可死亡不来。
她无数次在剧痛中昏睡过去,又在剧痛中醒来,像在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