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不和谐的情形出现在她的身上,却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谢书庭倚在书架边缘,背脊低着那些蒙尘的典籍,眸光沉甸甸落在榻上那人身上。明黄的光晕洒满整间密室,琉璃窗格将烛火拆成无数细碎的光矢,穿过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温软的薄壳。
她时不时蜷缩一下身子,显示肩胛骨细微的耸起,而后胸骨起伏,五官瞬间绞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内脏。那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喘息片刻,才有举起书册,将脸藏进纸页后面。
书脊挡住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削瘦的下颌。过不了多久,她的手臂便失了力气,书本缓缓滑落,露出低下那张唇色尽褪,颧骨微凸的脸。
谢书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他至今不敢细想山崖下的那一幕——她浑身是血,衣衫被饿狼咬碎,正咬住她的小腿扯拽,而她面色惨白,几乎快要没了生息。那个画面像是烧红的铁印,烙在他的眼眸深处,每次闭眼都会被重新灼烫。
此刻她还鲜活的呼吸着,这就够了。松雨阁里安插了她的暗卫,每半刻钟便有人来报她的动向。午时他便得知她醒了,还叫了碗鸡丝粥和牛乳擂茶。
他当即派人将太医院的孙若卯请去谢府为她复诊。孙太医回话时语气满是不解。她的脉象分明已是枯竭之兆,气绝之脉,却偏偏安然醒了,还能进食。
回光返照也好,回天乏术也罢。这些庸医之言谢书庭不在意。
他只要她活着。
榻上那人忽而发出一声闷笑,像是被话本子里什么情节逗乐了,又笑得不敢太过放肆,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她笑得肩膀微颤,时不时发出一声憨傻的浅笑,随即整张脸便皱成一团。
陈遥不敢笑得太大声,动作太大会牵动伤腿,也会令五脏六腑传来她忍到临界值的阵痛,若是牵动了伤处,肺腑便像是被一只巨手攫住,拧绞。
不得不说,系统并未虚假宣传。虽然她浑身不适,稍微一动便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还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想来最后这段日子也不会太过难熬。
她看话本子看的入了迷,并未察觉密室里多了一个人。谢书庭驻足看她良久,确认她此时并无大碍,这才无声退去。
这些日子他只有回到密室才能浅眠几个时辰,一入睡便会梦见崖底的画面。陈遥躺在碎尸间,血从身下洇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罂粟。只有躺在她身侧,听到她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他才能在黑暗之中分清楚梦与真的边界。
每晚谢他都会替她把脉,那脉象一日薄过一日,像将灭的烛火,随时都有会被一阵风吹熄。这让他制蛊的动作越发急迫,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好在她醒了。她醒了,就还有时间。
沐浴过后,他在后山暗无天日的蛊洞待到夜半。
那洞穴天然形成,终年不见天日,石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与血腥气混合的气味。陶罐被他用蛊粉封了口,也在石台中央。许久不见的草绿色小蛇和圆耳白鼠守着这一方蛊洞,几乎将里面的蛊虫厮杀吃掉了大半。草绿色的小蛇盘在他手腕上,蛇信一吐一收,圆耳白鼠蹲在他肩头,两只前爪捧着一节蛊虫的残骸,嚼得咯吱作响。
苗疆巫蛊之术,讲究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百虫置于一器,令其自相残杀,最后存活者方为蛊。养蛊的周期短则月余,长则经年,越是强大的蛊物,所要耗费的时间与心血便越多。
他等不了。
所以他以血为引,将数种蛊虫同置一处,催生制蛊。此法霸道,能将周期压缩至数日,代价是他气血亏损得厉害。两日前他新制了一批,今日正好出蛊。
那股喂养的法子与寻常不同,是以蛊养蛊催生出来的,毒性微乎其微,更偏向于进补的蛊药。只是其药性爆裂,寻常人服下,会有进步过头,烧伤心肺之虞。
所以他不得不用自己的血做药引,调和药性,再喂给陈遥。
他将陶罐握在掌心,罐壁冰凉,隐约还能感到里面东西在蠕动。草绿色的小蛇和白鼠见他要走,一个顺势攀上他的手腕盘好,一个钻进他的衣襟里。
他起身走出阴冷潮湿的洞穴,月光劈头盖脸浇下来,将他的影子拉的又长又薄。
回到密室,陈遥已经睡着了,案几上的烛火感应到他带进来的气流,猛地摇曳了一下,光影在墙壁上剧烈晃动,随后才渐渐平息。
陈遥姿势怪异,伤腿被木板固定,高高垫在几层摞起的衾被上。上半身侧卧着,那本话本子被她压在脸颊下面,一只手臂悬在床榻边缘,指尖微微蜷曲,像抓着什么虚空里的东西。眉头紧锁着,呼吸签的几乎听不见。
她的嘴唇微微嘟起,仍旧毫无血色,若是不去看她那微微起伏的胸口,会以为这是一具已经魂断命陨,失了生机的躯壳。
谢书庭在榻边坐下,动作轻的像是怕惊动了她。他伸手将她额角散落的碎发拂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太阳穴,那里的皮肤凉的不想活人。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瞳孔里映着烛火细碎的光,将她模糊的面容晕开成一团温柔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