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书庭闻言,抬眼瞧她。晨光恰好落进他眼底,映出一片浅淡的金,却照不透那眸子深处的幽沉。末了,他勾勾唇,淡笑着盯着她,嗓音轻缓的落下来:“好。”
就一个字,却像石子投入深潭,陈遥心里那点心虚,登时散了涟漪。她顿时没心没肺的笑开了,眉眼弯弯,甩了甩手中的马鞭,随手将其别在腰间,再次翻身上马,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踏,扬起些许尘土。
“我再骑几圈,你若是忙便去罢,不用管我。”
她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眼,笑意还未收尽,便拉着缰绳,轻轻一夹马腹,骏马如箭般窜出,马蹄声碎,惊起草丛里几只雀鸟,扑簌簌飞向远处。
谢书庭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视野里的身影,唇角的弧度缓缓平了下去,风拂过他的衣摆,吹不散他眼底凝起的阴翳。
“说的可真好听——”他滴滴开口,声音轻的像自言自语,却字字分明。
“阿姐为了骗我,倒是肯花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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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兴而归时已过了正午,陈遥背着一身薄汗与隐隐的疲累,脸颊被风吹得微红,眼中却亮的惊人。她发觉自己当真爱上了骑马。驰骋在风里,奔跑在原野上,那种无尽的自由混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扑面而来,能将所有烦恼都抛在脑后。她很是喜欢这种感觉。
春猎那日,天光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御林军便已列阵于围场之外。旌旗蔽日,仪仗如云,明黄的车架在晨曦中缓缓行来,鎏金饰纹折射出细碎光芒,百官随行,甲胄鲜明。马蹄声阵阵,他在微湿的草地上闷闷作响
陈遥一身劲装立于人群之外,远远瞧着那浩荡阵仗,心中只觉震撼。原主或许对此早已是司空见惯,等他从异世而来,如此浩浩荡荡的阵营,着实让她感到新奇。
人群中忽见一行人,自官道上逶迤而来。为首的是国子监苏太傅,他白发苍苍,却步履稳健,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学子,皆是金科春围的举子,青衫磊落,神态恭谨。
陈遥的目光掠过众人,将视线定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来人正是沈宗宁。他着一身青衫眉目清卷,立于众人之间,既不争先,也不落后,自有一股从容端然的气度。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手隔着人群与她遥遥一望,随即浅笑着颔首致意,神色坦然。
陈瑶还未及反应,便觉身侧有人靠近。
谢书庭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旁,有淡淡的清冷松木沉香的气味自他衣袖间飘来,好闻极了。
他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目光凌然阴戾地落在沈宗宁身上,不咸不淡的瞧着。陈瑶顿觉周身气息凝滞半刻,连晨风都似乎冷了几分。
她侧目瞧了他一眼,轻轻眨了眨眼。那日他只说不准再见沈宗宁,可没说不能偶然遇见。
陈遥并无一丝心虚,只是隐隐忧心——此人的心眼子,比针鼻还小。。
那行人渐行渐近,苏太傅与几位大人寒暄着,沈宗宁便随众学子上前见礼。
“臣等是国子监的新进学子,见过二皇子殿下。”他拱手一揖,声音清润,行礼间不卑不亢。
谢书庭身量颀长,看他时眼神睥睨,他勾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在唇边虚虚挂着:“沈公子客气。”
沈宗宁抬眸看他,神色不变,仿佛眼前此人并非是谢府当日屠戮马奴的冷面修罗。
他犹记得谢书庭那日的疯魔样子,满身戾气,像一头饿了许久,故而获得食物的饿狼。
此刻,沈宗宁只是从容开口:“谢姑娘在信中已然告知,举荐之事,多谢殿下费心。”
此言一出,谢舒婷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凝。
陈遥心头一跳,下意识去瞧他,却见他仍是一副在她面前的温润模样,只是眸光深了几分。
未免他横生枝节,她忙上前一步,笑着岔开话头:“还未恭喜你中榜,此番春娓得中,日后科场之上定能更进一步,希望你能有更大的天地。”
沈宗宁看向她,目光温和,微微拱手:“多谢姑娘吉言。”
“你才华斐然,又宠辱不惊,日后必有大作为。”
沈宗林闻言,唇角浮起一丝浅笑,低声道:“姑娘过誉了。说来也巧,女学的翟大人才与我提起,春猎过后,女学开办,想请我去讲几日课。”
“翟大人?哪个翟大人?”陈遥不解。
她还要再问,身侧忽然横过一道身影。谢书庭强势上前,挡在了她与沈宗宁之间,垂眸看向她,唇边噙着笑,语气却冷了下来:“翟凌,海迎春身边的那个女人。”
陈遥被他看的发毛,撇了撇嘴,示意他——我可没主动去见沈宗宁,是春猎让他们撞上的,怨不得我。
谢书庭冷笑一声,随后转身背对陈遥,将她堵了个严实。
“沈公子本事不小,”他开口道,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从我阿姐的院子里出去不过才几日,这便攀上摄政王了?”
晨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袍。
“沈公子此番得偿所愿,倒是不负这一路走来——诸般周折。”
谢书庭脸色冷漠,眼神闪着暗沉沉的幽光。
周围的几名学子闻言,顿时看向沈宗宁,瞧着他的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几分微妙。有蔑视,也有羡艳,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观望。
沈宗宁看着他,面上不见波澜,只静静地回望过去:“殿下说笑了。”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的仿佛一潭深水,什么都接得住,什么都不曾放在心上。
气氛降至冰点,沈宗宁身后的学子暗暗挪了挪步子,离他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