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吴素宁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看见郑静川仍立在院中:“静川,还不睡吗?”
郑静川摇摇头:“今晚可能会有些动静,我守着看看情况如何。”
周石峰闻声走来:“那我们轮流守着?”
“不必,”郑静川的声音清晰,“我横竖睡不着,你们去休息吧。”
见她坚持,也不再多劝。
吴素宁临走前叮嘱:“撑不住就叫我们换班。”
待屋内窸窣的声响渐息,郑静川独自走到院中。
晚风拂过,不止山上那些村民开始行动,山下的世界似乎也泛起了不寻常的涟漪。
郑静川缓步来到院墙边,忽有所感般抬头。
墙头上,赫然蹲着一只半鼠半兔的怪物。
那绝非自然界里那种娇小可爱的鼠兔。
灰白毛发下是扭曲的躯体,上半截顶着兔子血红的圆眼,下半截嵌着老鼠漆黑的细长眼珠。
四只眼睛同时转动,直勾勾地盯着她。
最骇人的是那张裂开的嘴。
兔子的三瓣嘴与老鼠的尖牙诡异地融合在一起,正往下滴着浑浊的涎液。
夜风里突然飘来一阵烧烤的香气,郑静川鼻尖微动,眉头轻轻皱起。
这味道实在太过寻常,寻常得反倒透着诡异。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离奇的异常现象,但用烧烤味儿当诱饵的,还真是头一遭。
难不成现在连馋虫都能要人命了?
郑静川自嘲地笑了笑。
说来可笑,她活了这么久,最大的软肋竟还是这该死的好奇心。
记得那年通过神明试炼后,那位古老存在问她:“现在你可以向我许一个愿望。”
那时候,大多数人都还吃不饱饭,饿死病死的不在少数,郑静川年少时是有些愤世嫉俗在身上的,觉得这世界上压根就没有什么能听得进去人话的神,那不如就让她自己来当这个神。
两口小酒下肚,郑静川有些微醺,狂妄之语张口就来:“您看我像神吗?”
那神明也真是大方,不假思索便应允了她的要求。
自此,她便也算是成了神。
成神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长生,就是看着一个个生命老去、死去。
她本也是个活泼开朗的,但见得多了,也就怕了、厌了、不再信了。
郑静川从回忆中抽身,仰头凝视墙头那只扭曲的怪物。
“您诞生是为了什么,您现在又在做什么。”
怪物四只眼睛同时转动,猩红与漆黑的目光交织在郑静川身上。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直到那三瓣嘴突然张开,口吐人言。
“我诞生是为世界的存续,但现在我变了,我不想只当这一地之神,我要我的孩子能看到世界的每一寸土地。”
兔鼠神的尖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你说的话,你自己做到了吗?你没有,你只顾着你自己。你当了逃兵,躲在黑暗里。”
“起初只是几天,后来是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几年、几十年。是什么让你出来了,是你的责任吗?不是,是你害怕了孤独,你想要看看热闹的新世界。”
“但这新世界并不是你带来的,你只是在享受人类用血肉换来的太平,你拥有的力量远超于我,却远比我卑劣。”
郑静川沉默不语。
神明最擅洞察人心,蛊惑人心,兔鼠神的话确实戳中了她心底的隐痛。
但这些言语无法真正动摇她。
她或许会愧疚,却绝不会因此溃败。
她的神明先教会了她自私与无耻,而后又让她明白了陪伴与无私。
这十年来重归人世,郑静川一直在学着做一个好人,再是一个神。
这并不简单,她也还没做到,不过,她已经在路上了,往后的漫长岁月会让她学会的。
“这处院外的人随您处置,但这院内的人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他们受到伤害,任何意义上的,麻烦您了。”
徐引的安全不需要担心,要是兔鼠神能把徐引干掉,就是让郑静川一下子顿悟修为大涨也没问题。
墙头的怪物四目微闪,嘴角扭曲了一瞬。
最终它没有回应,只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只余几缕灰白的毛发飘落,在触地前便化作了尘埃。
郑静川权当它默许了,遵循好奇心纵身越过几道矮墙,循着那诱人的香气落在一处院落。
徐引正背对着她蹲在火堆前,手里翻动着什么。
跳动的火光将他小小的影子拉得扭曲着爬满了整面院墙。
“阿引?”
男孩闻声回头,手里举着的烤串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皮毛剥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四个空洞的眼眶,赫然是那只兔鼠神的孩子。
郑静川喉头一紧,一时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