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危通知书轻飘飘地砸碎剩下三人的心理防线,谢槐夏闭上双眼,耳边却仍回响着谢韫语哽咽的声音:“医生……医生说……妈大概……还剩下半……半年不到……”
语音中谢韫语没将话说完,谢槐夏蓦然睁开眼,开口道:“你们俩先回去吧,今晚我在这守着。”他声音轻轻地回荡在走廊里,迟迟不敢抬头去看父亲和谢韫语的神情,他更害怕看到两人眼神中的无助。
待人走后,廊道上除了值班的护士外只余下谢槐夏独自一人坐在冰凉的长椅上。
沈宁温婉的笑容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不愿去想的事物此刻愈发清晰,乃至于生活中曾被忽略的细枝末节此时都如同画般逐一略过谢槐夏的大脑。
奔波半天,思绪在困倦时愈加混乱,他拼命地想忽略以前关于母亲的记忆,直到大脑中出现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谢槐夏用手捂住脸,眼眶愈发干涩,直至泪水蒸发,他才长舒一口气拿出手机。
已是零点,新的一天悄然而至。
想起叶枳在挂电话前的焦急,他摒除一切杂念,犹豫着发出消息:“我到S市了,这里天气很好。”
他正想收起手机,毕竟明天是上学日,叶枳一般不会在前一晚熬到零点。
而他猜错了,在他发出消息的下一秒,备注处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那人像是写了篇800字作文,半晌都没回声,谢槐夏甚至以为卡bug了。
可他没舍得关机,良久叶枳才慢吞吞地回了个“好。”
谢槐夏哑然失笑,他心里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在等我吗?
屏幕那头的叶枳在收到消息后轻声舒了口气,那通电话并没有透露出什么消息,而当谢槐夏提到S市时,所有捕捉到的信息串成了一条线。
暴雨天匆忙的离开,电话里沉默的声音,文字中透露出的轻松……
叶枳将手机扔在一旁,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床上。
谢槐夏从来没有向他展露过任何负面情绪,生气也好,悲伤也罢,所有有关他的记忆仿佛都是充满微笑与坦然的,好像他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只在偶尔面对自己时透露出惊讶。
也许是天性,也许是没这个习惯,再说了…他们俩又不是什么好到极致的关系,现在再怎么看也只算同桌兼领居,况且还是有期限的同桌。
喜欢上一个人,大概是会将自己的情绪加在那人身上,误以为对方的行为都和自己有关,抑或是误解后认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总而言之,一步一步地,引诱自己步入感情深处,以至于最终回过头才发现那一切的美好愿景都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叶枳阖上双眼,努力将那人扔出大脑。
这一夜,相隔百里的两个人都没休息好。
谢槐夏在病房门口待到晨光熹微,谢韫语一大早匆忙赶来,对上谢槐夏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时吓了一跳,她支吾半天,最终只发出些呜咽声,垂下抬起的手。
谢槐夏起身舒展了下筋骨,伸手搂过谢韫语的肩膀,抱住她,抬手在她背上轻拍几下,声音疲倦:“没事的,妈会熬过去的。”
没事的。
会像之前那样熬过冬天,熬过病痛,迎来早春。
撕心裂肺的哭泣,雨天的静默,病房前的兵荒马乱,墓前乌泱泱的人群……记忆如同一根尖针,正中太阳穴,重叠着在脑间播放。
谢韫语冷静下来,离开谢槐夏的怀抱,嘴角扯出一个笑,说:“我知道,妈才不会舍得这么早就走呢。”
颤抖着说完一句,她停顿片刻,擦去眼角残留的流水,逐渐找回呼吸,继续道:“别在这边呆太久了,快考试了吧最近。”
见她情绪有所好转,谢槐夏点了点头,说:“过几天就回去,考试就别担心了,你还不信我吗?”尾音上扬,好似恢复了以前的那副懒散样。
谢韫语轻轻一笑,走到谢槐夏身后,将他推到电梯间,塞给他一张房卡,说:“行了行了,你快走吧,爸过会就来了,你个未成年先去好好睡一觉努力长高再来说嘲笑话吧!”谢槐夏眨眨眼,顺着她的动作向前走。
单独一人走进电梯,密闭环境下,只身一人,压力陡然上升,也许是熬了一夜,迟钝的力竭感涌上心头,谢槐夏扶住电梯内的扶手,手机早已关机,电梯门缓缓打开,不知哪儿来的老式时钟发出机械报时声,既而指针转动。
“嘀嗒”
“嘀嗒”
“嘀……嗒”
记忆中的指针转动声于此刻重叠,谢槐夏睁眼看向窗外,太阳渐渐升起。
所有的事情恍若昨日,丝毫未变。
可……又有些不同。
“第七次了啊……”
窗外鸟儿掠过,停留在枝丫上,风吹起树上剩余的残花,绿叶飘零,室内灯光依旧,缓缓走向大门,经过的,也只有少许打着吊瓶的病人以及憋着泪不愿让人看见心中最脆弱的地方的亲属。
所有照旧,重演过无数遍的场景于意料之中出现,谢槐夏的心中倒生出些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