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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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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尉府的玄甲士兵踏碎丞相府门前厚厚的积雪时,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压垮屋檐。

朱门被粗暴地撞开,铁靴踏过结冰的石板路,惊起飞檐下几只寒鸦,发出凄厉的鸣叫,旋即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

静思阁内,炭火早已熄灭,寒意彻骨。

苏晴飔一身素白狐裘,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她静静地坐在窗前那张熟悉的紫檀木书案旁,仿佛对外面的喧哗充耳不闻。

窗棂外,大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角落一个陈旧的黄花梨木抽屉上。指尖微顿,终是缓缓拉开。里面没有金银珠玉,只有几卷旧书,一方褪色的砚台,以及一本以素绫为面、略显泛黄的册子。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册子的封面,冰冷的触感沿着指腹蔓延。

封面上,是两种截然不同却曾和谐并列的字迹,一孤峭清逸,一温润内敛,共同注解着一卷早已失传大半的《天官星占》残篇。那是松山书院的岁月,是冰雪聪明的少女与惊才绝艳的少年,在无人打扰的藏书楼一角,为了一段晦涩的星象推演争论又协作,最终留下的痕迹。

苏晴飔清冷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像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未起便已消失。

她没有翻开,只是将那本册子拿了出来,握在手中,感受着纸张脆弱的质感。然后,她站起身,走向庭院。

大雪覆盖了一切,假山、枯池、石径,皆是一片茫茫的白。

苏晴飔走到院中那株老梅树下,正是昨夜她折枝之处。树下积雪更深。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小巧但结实的铁铲,开始沉默地,一铲,一铲,挖开冰冷坚硬的冻土与积雪。

泥土混合着雪水,沾湿了她素白的衣摆和纤细的手指,她恍若未觉。直到挖出一个尺许见方的小坑,方才停下。随即,将手中那本承载着过往零星光亮与隐秘心事的册子,轻轻放了进去。

然后,再次用铲子,将混合着雪粒的泥土推回,覆盖,压实。又从旁拢来干净的雪,一层层洒上,最后,折下几瓣零落的、颜色黯淡的红梅,轻轻点缀在微微隆起的雪冢之上。

她动作缓慢,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柔。仿佛埋葬的不是一本旧册,而是那个曾经在松山书院与沈云澹隔着书案辩难、眼底偶尔会闪过不自知亮光的自己,是那点早已被野心和恨意挤压得几乎不存在的,真正属于苏晴飔的悸动。

就在她刚直起身,拍掉手上残雪时,前院传来愈发激烈的喧闹、哭喊与呵斥声。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是苏相嫡子!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她!都是苏晴飔那个疯子干的!”苏明远凄厉的嗓音穿透风雪,带着无尽的恐惧与怨毒。

苏晴飔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眼眸穿过纷飞的雪幕,望向前院方向。只见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苏明远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廷尉差役反剪双臂,粗暴地拖拽出来。他拼命挣扎,靴子在雪地上划出凌乱不堪的痕迹,脸上涕泪横流,早已没了半分相府公子的体面。

“家君……家君是被她气死的!相府这些年,暗地里的事情都是她在掌管!那些暗桩、那些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她苏晴飔一手操控!我……我就是个不管事的废物!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苏明远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他努力想回头看向苏晴飔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推诿,还有深深的恨意:“是她!是她想当女皇帝!是她勾结肃王!是她散播谣言要害沈家晏家!一切都是她!与我无关!与相府其他人无关啊!求求你们,放过我,放过家母与弟妹……”

“少废话!快走!”押解的差役不耐烦地推搡着他,厉声呵斥,“有什么话,到了黄沙狱再说!带走!”

苏明远被踉跄着塞进一辆简陋的囚车,木栅栏合上的瞬间,他还在徒劳地嘶喊,将所有的罪责、所有的恐惧,都化作对苏晴飔最恶毒的诅咒与切割。

苏晴飔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那囚车里挣扎嚎叫的,只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发上,她也浑然不觉。

她不再看那渐行渐远的囚车和哭嚎,抬步,走入茫茫大雪之中。素白的狐裘在风雪里显得如此单薄,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

她在静思阁的月洞门前停住脚步,缓缓回头。目光掠过那熟悉的匾额,“静思”二字已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

阶前积雪覆盖,昔日常有门生故吏、达官显贵踏足的石阶,如今空无一人,只剩萧瑟严寒。

曾几何时,这里丝竹悦耳,谈笑有鸿儒;曾几何时,她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是寒门学子仰望的明月清风……繁华落尽,不过一梦。

她眼底依旧不见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沉寂。她早已想过这种结局,从她决定踏上那条不容于世、与所有既得利益者为敌的道路时,就已想过。败了,不过是成王败寇。

但至少,她曾试图撼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高墙,曾让那些高高在上者惊惶不安。

虽败犹荣?

或许吧。

她不再停留,转身,向着府门外那排森然的玄甲士兵走去,背影挺直,步履平稳,踏上了属于她的、早已注定的归途。

……

诏狱最深处的死牢,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霉烂和绝望混合的恶臭,冰冷刺骨的湿气如同跗骨之蛆,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墙壁上凝结着暗黑色的不明污渍,角落里散落的稻草早已腐烂发黑。只有甬道尽头墙壁上插着的一支火把,跳跃着昏黄微弱的光,勉强驱散一小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将铁栏的影子拉得如同扭曲的鬼魅。

苏晴飔就蜷缩在这片昏黄光晕的边缘。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狐裘,上面沾了些许尘土,长发凌乱地纠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苍白而嶙峋。

那双曾经如同淬毒寒星般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空洞与麻木。她抱着双膝,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灵魂的木偶,与这死牢的黑暗和污秽融为一体。

不远处,另一间牢房里,传来苏明远断续的、带着哭腔的嘶喊和喃喃:“放我出去……我不是主犯……我都说了……是苏晴飔……都是她……阿父,阿父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留下这个祸害……害了我们全家……”

他的声音时而高亢尖锐,时而低弱模糊,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与怨怼,在这死寂的牢狱中格外刺耳。直到狱卒不耐烦的呵斥和隐约的鞭笞声响起,那声音才渐渐微弱下去,最终被拖拽着远去,只剩下绝望的余音在甬道里回荡。

牢狱重归令人窒息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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