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正三刻。
紫宸殿。
天光未透,大雪虽暂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殿宇飞檐,寒意渗骨。宫灯在昏昧晨光中摇曳,将殿内肃坐的百官身影拉长,投在冰冷金砖上,明明灭灭,如同鬼影幢幢。
空气凝滞得如同胶冻,比往日上朝时更添十分压抑。咳嗽声、衣料摩擦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流言肆虐一夜,如同毒藤蔓爬满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也缠住了每一位朝臣的脖颈。
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瞟向文官班列最前方那空置的丞相之位,以及其侧后方端坐如松的沈云澹、武官首位神色沉毅的晏承宗身上。
靖王赵衍身着摄政亲王常服,坐于御阶之侧,面色沉肃,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他指尖在紫檀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微微凌乱。
好不容易借着沈晏之力扳倒苏文远,压下辽东风波,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眼看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流言撕得粉碎!他心中恨极,恨那背后搅动风云之人,在这紧要关头,生生凿出了一道可能让所有人坠入深渊的裂缝。
“臣有本奏!”
死寂终被打破。
率先发难的竟是祠部郎中,一个素以“耿直敢言”闻名的清流官员。他并未起身,而是跪坐于蒲团之上,手持笏板,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激愤:
“殿下!昨夜至今,京城内外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污蔑朝廷柱石,诋毁士林清望,动摇军心民心,实乃骇人听闻!此绝非寻常市井谣传,必是有人幕后操纵,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沈云澹方向,语气变得“痛心疾首”:“沈氏累世清流,辅国公更是国之元老,德高望重。如今竟有宵小之辈翻出沈氏二房旧年些微不足道的琐事,肆意抹黑,甚至牵扯世子清誉!此等行径,不仅是对沈氏数百年门楣的玷污,更是对我大周礼法纲常的公然践踏!”
他高举笏板,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值此北疆未靖,江南烽烟又起,逆贼肃王虎视眈眈之际,散播此等谣言,分明是欲乱我朝堂,毁我长城!臣怀疑,此恐为逆贼肃王奸细所为,故意放出烟雾,离间朝廷与忠良,其祸甚于刀兵啊!”
他话音未落,一位姓郑的屯田郎高声附和,“王郎中言之有理!流言细节如此翔实,非深入中枢、熟知内情者不能为!定是逆贼处心积虑,欲使我朝自毁干城!”
另有一宗室郡王附和:“郑曹郎所言极是!沈家乃太宗亲封‘与国同休’的簪缨世家,沈国公更是国之柱石!些许陈年旧事,早已了结,如今旧事重提,分明是有人意图搅乱京城,动摇国本!臣附议!请殿下下旨彻查,严惩造谣生事之徒!”
紧接着,又有数名官员接连附和,言辞或激愤,或“忧国”,目标却隐隐指向那看不见的“肃王奸细”,以及被流言缠身的沈家。
“沈国公闭关静养,沈世子夙夜操劳新政,竟遭此无妄之灾!岂不令天下忠臣义士寒心?”
“清议杀人,甚于刀斧!此风绝不可长!请殿下下旨,彻查流言来源,严惩造谣惑众者,以正视听,以安忠良之心!”
靖王面沉如水,目光冷冷扫过这些“义愤填膺”的臣子。
这帮蠢货!
他在心中怒骂。
真以为他不知道他们心思?
有的或许是真被流言煽动,有的则是借机试探。更有甚者,恐怕早已与某些被沈家二房旧事牵连的势力暗通款曲,现在这些人跳出来,看似维护沈家,实则是怕引火烧身!
沈家二房那些事,是“微不足道的琐事”?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贪赃枉法、借势行凶……哪一桩不是触犯国法,罪该万死?若非沈云澹当机立断“大义灭亲”,这些事被捅出来,足以让沈家清誉扫地!
更让靖王愤怒的是,苏晴飔这个疯子,这哪里是在攻讦沈家?
这是在掀整个朝堂的桌子!
是在挑战他靖王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
新政刚刚起步,肃王之患尚未肃清,正是需要各方势力暂时平衡,共度时艰的时候!这个疯子却为了私仇,把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彻底搅浑,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污全翻出来!这让他如何推行新政?如何稳固朝局?
这不是在毁沈晏,这是在毁他靖王的根基!在毁他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望!其心可诛!
“够了!”靖王猛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位激愤的官员,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厌烦。
“沈氏二房旧事,朝廷已秉公处置。些许陈年流言蜚语,捕风捉影,混淆视听,不足为信!值此多事之秋,更需朝野同心,共克时艰。尔等不思为国分忧,反在此纠缠细枝末节,空谈流言,是何居心?”
他刻意加重了“空谈流言”四字,目光森冷:“此事不必再议!若再有妄议沈氏清誉,扰乱朝堂者,休怪孤以扰乱朝纲论处!”
冰冷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那几位官员心头。他们脸色一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慌忙垂首,再不敢多言半句。
靖王的态度再明白不过——
沈家的事,到此为止!谁再敢提,就是找死!这既是维护沈家暂时的稳定,更是维护他自己摇摇欲坠的权威!他恨透了那个在背后搅动风云,差点毁了他局面的疯子!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清流官员班列中,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失望与悲凉。
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此刻却为掩盖自身污秽而争先恐后“维护”沈家的权贵,看着靖王那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的“禁言令”,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