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竹苑暖阁的炭火依旧烧得旺,驱散着窗外愈演愈烈的风雪寒意。琉璃窗格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蜿蜒滑落。
影七悄无声息地进入暖阁,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带来一身凛冽寒气。他垂首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公子,女郎。外面的流言已呈鼎沸之势,人心惶惶,几近失控。”
他略微停顿,组织了下语言,先禀报针对晏家的部分:
“坊间市井,茶楼酒肆,乃至流民聚集之处,皆在疯传,言晏家‘养寇自重’,早年平定北境时便与慕容鲜卑暗通款曲,此番更是与肃王早有勾结,故意放其海路北上,意在逼迫朝廷给予更大权柄,甚至……行那改天换日之事……”
“更有甚者,编排晏侯欲效仿伊尹、霍光,行废立之举,拥立肃王或另择幼主,以便长久把持朝政。流言细节详尽,甚至伪造了部分边境将领与慕容部‘往来书信’的片段内容,极具蛊惑性。京畿周边郡县,受此影响,已有不明真相的士子联名上书当地官府,要求‘彻查晏氏,以安民心’。”
接着,他转向沈家这边,语气更显凝重:
“苏晴飔动用了其父留下的‘暗桩网’,开始深挖沈氏子弟,尤其聚焦二房旧事,已有数件陈年旧案被翻出。”
“沈崇山次子沈云涛三年前在城郊强占民田,逼死佃户;庶子沈茂在南野县任主薄时收受地方豪强贿赂,为其虚报灾情减免赋税;甚至……沈修礼早年纳商贾之女为妾时,其娘家曾借沈家名头行欺男霸女之事都被挖了出来……”
“流言指称辅国公府对此并非不知,而是默许纵容,乃至暗中庇护,直指沈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今年暮春京城那场滔天大火,实为沈氏‘掩盖家丑’!”
“更有传言污蔑世子……早年与苏相之女苏晴飔在松山书院便有不清不楚,后因利益反目,才构陷苏相……种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御史台已收到数封匿名弹劾奏章,虽未明发,却在官员中小范围流传,对沈氏清誉冲击极大。”
最后,影七声音沉凝:“苏晴飔动作迅速,手段狠辣,双管齐下,似要彻底动摇沈晏根基。她动用的人力物力远超预估,传播链条层层递进,绝非临时起意。”
暖阁内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晏芷兰并未焦急,反而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陷入沈云澹怀中那柔软貂裘里,裹着棉袜的双足在厚绒毯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随即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清茶,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
“呵……”她轻笑出声,眉宇间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讥诮,“天狂有雨,人狂有祸。苏晴飔……她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彻底啊。”
沈云澹的手臂依旧松松环在她腰间,垂眸看她,眼底也并无多少惊怒,反而带着一丝了然与冷冽的平静。
他接过晏芷兰递回的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残留的她的温度,缓缓道:“她恨意蒙心,已失了方寸。掀翻棋盘?她掀翻的,何止是沈晏的棋盘?她这是要把整个京城,甚至天下的水,都彻底搅浑,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晏芷兰眼中精光闪烁,如同雪夜寒星,“她以为深挖沈家二房的烂账,就能彻底毁了沈家清誉?蠢!沈家二房倒了,但他们在京城经营数十年,根系盘错,牵涉的人何止沈家?”
“那些跟他们做过田产交易的亲王宗室,包括那几位看似清高的郡王,他们母族的一些远亲;还有收过他们孝敬,替他们遮掩过罪行的官员,从度支曹,到都水使者,到大司农、乃至地方郡县……以及与他们勾结牟利的豪商巨贾……哪一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苏晴飔这么急吼吼地把这些陈年旧账、龌龊勾当都翻出来,看似在攻讦沈家,实则是把京城里那些盘根错节,早已心照不宣埋在地下的脏污,一股脑全刨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些被她牵连到的权贵,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心狠手辣?他们怕自己被连根拔起,怕引火烧身,怕成为下一个沈家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