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们效忠的朝廷?
这就是所谓的朗朗乾坤?
蝇营狗苟,同流合污!为了掩盖自身的肮脏,可以无视律法,可以颠倒黑白!沈家二房的罪行是“细枝末节”?那些被逼死的佃户,那些被侵吞的田产,那些被践踏的律法尊严,又算什么?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对朝堂彻底腐朽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些还残存着一点风骨的清流老臣。
他们垂下眼帘,不愿再看这令人作呕的一幕。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般的御史中丞陈守愚,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位老臣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无风自动。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激昂陈词,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捧起。
“殿下,臣亦有本奏。”陈守愚的声音打破了殿中诡异的平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今晨,御史台收到数份匿名投递之物。内附详细证供、往来密信抄件、银钱往来账目副本,以及数名涉案之人的画押口供。”
他说着,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厚厚的卷宗,以及几份盖着京畿周围各郡县府衙门大印的证词、死士画像及活动轨迹图!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诸公:“所有证据,皆指向同一源头,乃已故丞相苏文远府中,其女苏晴飔,利用丞相府秘道,指挥其父豢养之死士‘影枭’,编织、散布污蔑沈国公府与定远侯府之流言,并妄图将此祸水引向肃王,以掩盖其自身搅乱朝纲、图谋不轨之实。”
“证据确凿,脉络清晰,时间、地点、人物、钱款,环环相扣。臣已初步核验,确非伪造。”陈守愚将奏折高高举起,“此案干系重大,涉及构陷朝廷重臣,动摇国本,更兼利用丞相府秘道行事,罪加一等。臣不敢专断,现将人证物证奏陈御前,恭请殿下圣裁。”
说完,他保持着双手捧奏的姿势,眼帘微垂,不再多言一句,将烫手山芋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御案之上。
“……”
紫宸殿内,落针可闻。
刚才还在慷慨陈词“肃王奸细”的官员们,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惊愕、茫然、后怕、乃至一丝被戏耍的恼怒。
苏晴飔?
竟然是苏晴飔?!
那个深居简出、素有才女之名的丞相嫡女?苏文远已死,相府被围,她一个内宅女子,竟还能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调动残余力量,掀起这般惊涛骇浪?
惊骇过后,是更深的寒意。
她不仅散布流言,还敢去深挖沈家二房那些陈年烂账!那些事情,哪一件背后不是盘根错节,牵涉众多?她这是要把多少人的遮羞布一起扯下来,把天捅个窟窿啊!
“狂……狂女!此等行径,简直丧心病狂!”一位宗室郡王忍不住颤声骂道,他府上曾与沈家二房有过几桩不甚光彩的田产交易。
“苏文远教女无方!不,是狼子野心,至死不休!其女亦是一丘之貉!”立刻有苏党官员急忙附和,急切地想要与苏家彻底切割。
“利用相府秘道行此鬼蜮伎俩,构陷忠良,其心可诛!苏氏满门,皆怀叵测!”
“难怪流言如此精准恶毒!原是此悖女在后操控!肃王北犯,必与此女暗中勾结,里应外合,欲乱我江山!”
声讨之声瞬间逆转,且愈演愈烈。
方才还隐约指向沈家的疑云,此刻全部化为对苏晴飔、对已故苏文远、乃至对肃王赵显的滔天怒火与口诛笔伐。几乎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将这“搅乱棋局的疯子”钉死在罪柱上,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方才的动摇与失态,就能让那些可能被牵扯出的秘密重新埋回地下。
靖王赵衍看着御案上那份沉甸甸的奏折,又看着殿下群情汹汹的百官,心中怒意翻腾,却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苏晴飔……果然是她!
此女,比其父苏文远更狠,更不计后果!
靖王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与决断:“传孤旨意!”
殿内瞬间寂静。
“逆臣苏文远,虽死余辜!其女苏晴飔,不思悔改,竟敢利用秘道,勾结暗探,散布谣言,构陷栋梁,动摇国本,罪同谋逆!着即剥其一切诰封,废为庶人!廷尉府,即刻包围丞相府,缉拿苏晴飔及一应同党!凡有抵抗,格杀勿论!相府上下,严加搜查,所有财物账册、往来书信,悉数封存,彻查到底!苏氏一族……待案情查明,再行论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目光如冰刃扫过全场:“另,肃王赵显,勾结胡虏,举兵叛国,今又查实其或与苏氏余孽暗通款曲,罪上加罪!着天下各州郡张榜公示,共讨此逆!凡擒获或斩杀赵显者,封万户侯,赏万金!”
旨意一下,如同惊雷炸响,又似寒冰覆顶。
“臣等领旨!”百官齐声应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退朝的钟声,比往日更加沉重,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沈云澹与晏承宗随着人流缓缓退出大殿,两人面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网,正在收紧。但猎物,或许比想象的更加疯狂。
殿外,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卷起残雪,扑面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