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潮起潮落,昼夜瞬息万变。
往昔十年如同白驹过隙,首都在第十一年,终于等来了它的孩子回归故乡。
——陈我愿在十五岁时离开恒京,十八岁时离开故土,二十九岁时,如愿如人所厚望,一身光芒万丈。
或许你不记得你曾在少年时哭着怯懦,你难以理解为何那时心中总风雨飘摇,但你不记得也好。因为你现在,笑里意气风发、依旧风华正茂。
陈氏以及何氏集团唯一继承人为回国造势,但见此人大手一挥慷慨解囊,将个人财产的70%全部投给国家,用于疫情后各行各业生产恢复,助力社会复苏,两大集团凭一己之力改变了国内甚至国际的金融局势,掀起一道其余财阀争名逐利的腥风血雨。
这个夏末在8月29日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火烧云,如缱绻浓厚的玫瑰盛放在了暮色四合的天际。
蒋还站在恒京租的房子里,一边系着西装外套的纽扣,一边朝落地窗外看去。
——他总觉得,天要下雨。
三分钟潦草试完送来的西装礼服,甚至领带都没打,蒋还就对着镜子脱了。
所以怎么会有男的喜欢穿这种东西??里一层外一件儿的,除了能装也没有很方便啊。
蒋还叠都懒得叠,随意往旁边沙发上一丢,他刚端杯咖啡坐下的工夫,桌上电脑就响起消息提示。
原来是个老熟人,最近几年跟他关系紧密的,混得比当初和陈某人都好。
林昊:【甜甜,给你送的西装试过了没?那可是我给你专门定制的,一针一线都是我亲自监工,样式参考了无数世界秀场经典,你穿上它,成熟男人的魅力绝对无可比拟!】
林昊:【赶紧穿上拍照片给我瞧瞧,前两年我去上浦去了,最近快想死你了。】
蒋还划拉几下笔记本电脑,没找到合适敷衍的表情包,最后敲了几个字:
【叫一句男神就答应你。】
林昊:【你该死。亵渎我唯一的男神陈香香。】
蒋还看着那几个字,慢吞吞饮了一口咖啡,然后继续风轻云淡,答:
【确实亵渎过。】
林昊像早已窥破,他不仅窥破还说破:
【所以我男神技术咋样?】
林昊接着发了个/阴险//奸笑/。
蒋还一口咖啡险些吐出来,像突然觉得被恶心到,回忆起了十八岁时最痛苦的时候。
那时他最亲爱的父亲离世了,哥哥说会永远保护他,然而一转眼就乘着飞机去了大洋彼岸。于是他第一次出国,就无助地在机场等了两天一夜,对于十八岁的蒋还来说,好像他失去那两个人,就失去了全世界。
可是现在十年过去了,蒋还人生中的第28个夏天过去了,他的29周岁生日就在后天。十年里,他没吃到一次承诺给他的长寿面,只能不断告别那个被困在谎言中的少年江别川。
还在想什么呢。
第十一年将至,他们打的什么赌啊,早就不作数了吧,那个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对方一直不回消息,林昊终于觉得问的不是个东西,想道歉,也想顺便给人一个惊喜,于是万分忐忑地打字道:
【陈我愿貌似从外国回来了。】
【他第一时间向我找你,我有他联系方式,看你愿不愿意见他了。】
然而蒋还陷入某种情绪,已经一声不吭退出微信,打开明天个人艺术展要用到的PPT。
没错,他在回维江前,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呢?那就是拿他这几年的积蓄,举办一场个人艺术展。等办完展会,他了结自己关于美术的心愿,就会彻底回到维江,去个不错的大学当地理教授,此后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大抵醉不成欢蒋老师业内评价较高,又在年轻群体中受欢迎程度空前,通过林昊引荐,最后居然将地点定到了首都礼乐中心。
礼乐中心灯火辉煌,是个承载着太子爷们金贵记忆的好地方,林昊觉得他的甜甜也该来一回,办个艺术展正合适……之后很巧的,他咨询到地方原来早就被陈家提前包了。
不过蒋还对细节一无所知,也没关注金融频道,并不知道礼乐中心已经被陈氏集团包下,最终的结果,更算是他被主办方邀请去的。
因此林昊做这事并没跟人说清楚,虽然蒋还的确是将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真挚地让他请人帮自己置办。但毕竟林家扎根恒京,人脉广泛,兄弟有需要就直接帮了,钱仅仅是替他收着,过后还还给他呢。
至于陈我愿,他作为最顶上的总裁,一切都交给下级负责人了,需要的基本只是一个完美无差的结果,具体的并不亲自管。
于是林昊就这样左右逢源,对着兄弟两头瞒。
蒋还明天要用的PPT甚至都是林昊跟他一起商酌的,毕竟林昊有身份在,是个很好的参考对象,蒋还把能用到的资料全都给了林昊,修改润色皆由林昊亲自完成。
谁叫这林小总实打实上了几年艺术学院呢,他爹老林就是林轩风,陈苏立当年的大学同学。老林现在奔六十了,虽然精神还倍儿好,但林昊就等着干出一番男人的事业给他爹瞧瞧呢,眼下就是实现报负的机会。
——落地窗外的火烧云逐渐褪了色,天穹如墨染。从他所在高楼看,地上的霓虹宛如彩色的颜料,流淌在黑夜里,四面八方。
明明明天就要做个人艺术展了,但是蒋还心里平静得诡异。他粗略扫了一眼ppt,却突然胃痛似的关了电脑,抱起沙发上的枕头,整个人半埋进去。
落地窗没拉帘子,整个客厅里的灯也没关。虽然是暖黄色的,但是却孤寂,冷冷清清。
房子也没有很大吧。
可是心里很空。
怎么一回头,就已经十一年没跟人说过生日快乐了呢……他真的特别想忘了。这么多年来自己身边不是一直在换人吗,可还是不行,无论男的女的都不行。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生了病,他在两年前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什么他都不相信,他最后告诉医生说,我自己就是一个医生,我看你才有病,于是那医生确定了他有病,蒋还一气之下摔门走人,再也没去看医生了。
可是自那之后他的心情却难以避免地越来越差了,状态也不好了,甚至在上个同居对象的恶习影响下,抽起了烟,喝起了酒,搬出了陈家的房子,租了个公寓,一个人住在恒京。
现在他抽烟没两年前严重了,只是在有人点火时才来一口。作为商业邀请对象的时候,自然也少不了被劝酒。
只是他抽一阵子烟喝一阵子酒后,就会发现日子还得照样活,短暂的沉溺与麻醉蒙蔽完全没用,只能让他陷入更深的自我否定与愧疚中。他当然不喜欢烟酒,从前上学给老师送作业,嗅到烟味都会恶心许久,以至于从办公室出来恨不得把肺都掏出来洗了,觉得自己浑身不干净。
你说人到底是怎么发现自己的喜欢的呢。
年少如江别川,旁人不知道的,他对陈我愿最初的好感,大抵就因为对方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吧。
高一的时候,江别川作为英语课代表去办公室捧书,要是他回来后,默默把凳子往过道或者同桌的方向去了,那就一定是办公室烟味太难闻了,他想往陈我愿旁边凑近点儿。
当时他就一边低头写作业,一边在心里侥幸着陈我愿没察觉,还偷偷希望陈我愿永远在那里发呆睡觉或者抄作业。
可是这年少情窦初开的味道还是散了,长大的蒋还再也嗅不见了。
在他抽烟最厉害的一年,他对自己身上的味道厌恶极了,他带着对自己的嫌恶走遍了恒京大大小小的商场,想找跟那人身上一模一样的,可是他怎么都找不到。
记忆中的气息像时间一样消散了,他才发现原来抽烟喝酒没上瘾,他只是对陈我愿上瘾了而已。十一年了都没戒掉。
于是他就想起十六七岁的年少,他想起陈我愿牵着他走过星空下的草野,想起陈我愿背着他回家时凌霄花盛放,想起陈我愿用半冷半笑的语调喊他呆瓜……
他只是想陈我愿了。
蒋还将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逐渐抱着怀里的枕头痛声哭泣,他心中的思念就像海潮,一浪掀过一浪,盖过头,与时间里远走的背影争逐不休。
他想起他年少第一次梦遗,想起他闹乌龙的初吻,想起第一次牵起谁的手又吻上谁的唇角,想起他为一个人炽热起伏的心潮,曾在风与海的告白里奔逃。
是陈我愿,是陈我愿,原来都是陈我愿啊。
那个人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太多了,蒋还忘不了。
——不知道怎么忘。
你看他那个人,喜欢不敢说,眼睛不肯笑。一身毛病不知道,一副死样子总要人骂要人打才好。
可是就那样的一个贱人,蒋还觉得真可爱啊。
看医生治不好,当医生也无可救药,一年、两年、十年、十一年过去了,蒋还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因为他只是爱上了一个人而已啊。
当他意识到他这么多年还深深喜欢着陈我愿的时候,他已经蜷在客厅沙发上哭了好久了。因为他喜欢他爱,所以他才迟迟不能割断那条红手链,所以他才在无数个午夜被手链硌醒,也要忍着痛继续装睡。
十一年的白昼与黑夜,他只是在忍痛装睡、只是陈我愿不在他身边、只是陈我愿走了而已。
只是陈我愿不要江别川了而已。
……多年前的这个时候,陈我愿在维江找到了江别川,那今年他会回来吗?
怎么时间好像风一样。
怎么一转眼,你就等他到29岁了呢。
蒋还从沙发上坐起来,抱着自己仰脸看天花板,可是眼泪还是像线一样断了。他屈起手指搭在自己鼻梁,摘下打湿的眼镜丢到一边,眨着眼睫毛望头顶的光……光怎么这么亮啊,刺得他心里又忍不住哭了。
眼泪哪里是咸的,眼泪像苦瓜汁一样,是陈我愿的甜瓜长成苦瓜了。是陈我愿没把他保护好。
蒋还抱着自己膝盖,心想那是什么贱人啊,能让自己魂牵梦萦十一年,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陈我愿了,说不定陈我愿早就死了,疫情遭病死在国外了,又或者探险死在南极了。
他肯定是死了,可是他那样也很自私啊,死去的人不就是让别人等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的人吗?不管怎么样,陈我愿他究竟凭什么呢?
蒋还抹干净眼泪,拿过桌上一杯苦咖啡,仰头全部灌进肚子里……可是喝咖啡也不好,他也不喜欢,但他没办法了,他染上的所有恶习,都是因为陈我愿。
——客厅的液晶电视不知道什么开了,又或者一直没关,蒋还坐在沙发上,不小心调到了金融频道。热咖啡的苦烟熏得他一张脸都是,而他的脸还是那么白,而他却陡然安静,眼睛被热气蒸得亮起来。
“重磅新闻!陈氏何氏两大集团唯一继承人于今年夏天8月29日回国,指掌翻覆间国际金融逆风翻盘。此时正值傍晚天边一片火烧云,我们深入陈氏集团商业大厦,竟有幸采访到陈先生本人……”
蒋还一动不动盯着画面,心跳像是猝然被揪起,“扑通”“扑通”地朝胸膛狠撞。
他端着咖啡的手在颤抖,如果不是早喝了,恐怕已经洒了出来——
屏幕就这样毫无预警地切到采访对象,当那双冷淡深邃的眼眸对上镜头的时候,蓦然“哗啦”一声,蒋还手里的杯子,还是随眼泪一道摔碎了。
「Happy Birthday.」
——首都礼乐中心。
金色大厅贵宾通道灯光极黯,无端勾勒出某种上流精英的氛围感。
三位西装革履的青年步伐几乎一致,为首的青年尤其身高腿长肩宽,黑西装外还有一件大衣外套,底下是复古的短靴。
而这三个人,其实从年少时就在一起了。他们彼此了解熟悉,也是相互间最好的友人、同伴。
当他们时隔多年再齐聚举杯时,眉眼间尽是熟稔的微笑。
红酒杯相撞,酒里漾着一层大厅的辉煌灯光。
“……风头啊,刚才进来的时候怎么那么多记者,闪关灯直怼我脸,我都想骂人了。”
距离展会厅还有段距离,然而通道走廊还是很暗,基本只剩下革履与肤色的光。林昊走位不再端着,很快往旁边人身上凑,一边点烟一边凑。
“亲爱的陈陈总~跟你说的考虑得到底怎么样了,你要不要给我投资做我那项目?昨天你回国收到信儿了还没想好?我都把我合作老师社交媒体账号推给你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看了没?”
林昊刚将烟点着,犯瘾了要抽,就被陈我愿一把摁灭扔掉,甩了句:
“没兴趣。”
冷漠的三个字抵挡千军万马,林昊忽然就泄了气似的,不过更多的是愤怒!
季秋节净在旁看乐子,他跟林昊都穿的短西装,不像中间的家伙比人高一头所以肆无忌惮穿长的压个子。
“你就不热吗!!”林昊在心里握草了一句,心说这个陈我愿还是那么装,全程冷脸冷得要死,就算今天地球炸了他都是冷的!不仅如此还妨碍他抽烟!岂有此理!
陈我愿脚步稍微顿了下,这才似笑非笑管一下好友的心理态度:
“非我不可?那你说。”
林昊鬼迷日眼地看着,突然觉得他男神还是他男神,此时的陈我某,竟散发着无与伦比的人性光辉。
“——假如是艺术相关的倒可以考虑。这边正缺一位老师与我策划本年十二月的另一场展会,目标受众是年轻群体,希望林大导演能给我引荐相关人才。”
林昊“呵呵”一笑,三人就这样在展厅座位席落座了。这间大展厅里也是黑的,不过顶上有灯,刚好能照见人脸……尤其皮肤白的,细密的光更像是聚起又柔和地铺了上来。
“你想找合作对象?还是艺术相关的?”林昊往桌上一搭胳膊,来了话头,“那你可就更要看看我给你推荐的人了!”
“我告诉你啊,现在青年艺术家里最受欢迎的就是这个‘醉不成欢’老师,本人姓蒋,已经蝉联四年互联网最具影响力神迹桂冠,现粉丝三百万,都快赶上明星了!”
陈我愿未必需要太年轻的,只是垂眸静思。他不松不垮倚在座位,双手还插在兜里,翘着二郎腿,淡淡道:“‘醉不成欢’?他酗酒么?”
林昊无语:“这只是人家的网络id而已,你是不是有病了搁这儿挑?你没听出来这是一首诗么?这出自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
“……有什么不良记录没?粉丝买的?名头刷的?道德风尚假的?真正潜心搞学术的都不露面吧。”
陈我愿无所谓,嘲讽。
“你滚。”
林昊翻白眼,气极:“我不允许你这么说我女神,你这样拿恶意看人,是找不到任何正常人的!”
“女的?”
陈我愿总算不攻击了,老老实实低头拿手机,点开林昊转发的个人主页,那人浩浩汤汤三百万粉丝里当然不包括他。
他稍微刷了下账号内容,基本没文案,只有分享的作品。
这些年里陈我愿的审美都没怎么变,但是明显这位高手一直在阶段性转型,水彩油画丙烯素描3d建模雕塑动画以及背景音乐编写,涉猎广泛,看起来十分高精力且自学能力非常强。总体风格统一,但是具体随时间有很大差别。
他随意点开了一条动画,也是这个醉不成欢做的第一条2d动画,不过发布时间在好几年前了。
动画起初是黑白的,像是一个看不见脸的高个子少年角色,以优雅的华尔兹礼仪牵起另一个少年的手,在黑暗里转了一圈。转圈到某个角度,少年周身黑暗散去,逐渐变成他一个人,然后就带着些孤勇和懵懂,朝反方向跑去。
大路是黑的,天是白的,人群是熙攘的,对少年来说却都是陌生的过客。
人群拥挤,无声却仿佛十分吵闹,像噪点一样把孤独的少年困在其中,少年顿住脚步,于人海中蓦然回眸,镜头逼近,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庞上,一滴眼泪悄然滑落。
透明的眼泪中,远处华尔兹的少年依旧看不清脸,只是孤独伫立原地,躬身作了个绅士的结束礼。
而后,柔和又热烈的彩光像水一样漫上画面,绅士少年消散了,彩光弥漫到各个角落,像聚成清澈的日光倾洒下来。
特写镜头里,天真少年脸上的泪水不见了,缓缓成了一个明媚忧郁的淡笑。于是熙攘人群被光洒成了柔黯的彩色,连着周遭世界都逐渐成了彩色。
少年朝镜头笑过,转身,放慢脚步,终于坚定勇敢地,朝未知的人海走去。
——因此世界的噪点消失,一切都安静了。
动画不过15秒,表现力感染力十足。
陈我愿觉得画风有些熟悉,不过暂时想不起来了,他看过那么多艺术作品,各种类型多多少少都了解一点,所以认不出来正常。
凡是作品都得有个寄托的意思吧,更何况这种感情变化很明显的,于是这个陈我愿生出一些好奇,居然往底下翻了翻评论区。
然而高赞评论充满恶意。
[同性恋,呕]
陈我愿看见这四个字,不予置评退出,往上翻了几条,果然不乏同性题材的画作,不过都是黑白的,而且一旦涉及这种,感情色彩就很浓烈。
他蹙起眉心点开一张,浑黑又透着炽热光感的画布中,两个少年在一处,高个子的低头,朝人伸开冷白修长的手。矮一点的蹲着捡东西,仰脸愣愣望进他的眼眸,虽然没有正脸,但是不谙世事的纯净模样呼之欲出。
而他要捡起的是一颗红苹果。
整体环境虽然黑,但光洒下来的方式像一座高穹顶的圣洁教堂。明明那两人什么都没做,但是画面却给人诡异的罪欲感。
陈我愿看得心里不舒服。
可他还是忍不住翻了评论,而热评依旧恶言相向,还有人说这位醉不成欢诋毁宗教教义,举报画作涉及色情暴力等不良引导。
不过同性题材其实很少,三十条里才可能有一张并不显眼的。而账号更新频率不高,重要大作半年或一年一条,其他闲碎的鼓捣着玩儿,可能一个月有两条吧,不过都很完整就是了,并不会显得杂乱。
不久后平台弹出账号关注提示,陈我愿看见上边标注了性别男啊……他这才合上手机,胳膊怼了一下林昊,若有所思:“问你话呢,本人有没有什么不良记录?”
林昊支支吾吾眉飞色舞:“啊,好像这人抽烟喝酒,私生活比较乱,还听说是个同性恋。前男友前女友不计其数,能从北半球排到南极去。也因为网络原因惹上不少官司……”
“给我滚去重看,”陈我愿听他语气就觉得私德一般,先前一点出于怜悯的好感全败光了,“什么不靠谱的都往我脸上推,赚浪费时间。”
“哪里不靠谱了人家全国顶尖恒京大学毕业的,医学地理学美术学十年才出这么一个跨学科全才,高考分儿比你还高呢!”
林昊闻言气得五雷轰顶,朝着陈我愿耳朵低声抗议。
“总之我不允许你亵渎我女神!你来都被我拉来了,这场展会就是包给蒋老师的,我不管你要怎么样,反正你得全程聆听我女神的发言。要不然你就去死。听完之后给我投资,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打算找女神合作一部电影,我已经筹备好几年了。”
“时间到了吧,都七点了,怎么还不来……”
“对啊,怎么还不来?”
周遭一片黑暗,展厅里做pre的老师本人逾时未到,底下观众开始躁动不安。
陈我愿坐姿随性,照常冷脸,手继续抄兜里,模样漫不经心。
——蒋还从沙发上醒来,迷糊着抬手腕看表,客厅里暖灯如昼,可事实上已经下午六点二十了。
嗯,好像七点钟,是礼乐大厅的展会来着。
他一个惊起,迅速洗漱换衣。要不是因为昨天看了电视,又喝了浓咖啡,才不至于今早六点睡着,然后一觉醒来就傍晚了。
恒京车流喧闹,鸣笛声刺耳,蒋还带着电脑,忍着冷静跟司机说了下车,自己一路跑过去。
距离礼乐大厅还有2.3km,距离晚七点整还有13分钟。
于是他到人行道上,拿着电脑就迈步跑了起来。
恒京的大运河自故乡奔涌而来,蒋还奔跑在夏末的风里,从华灯初上跑到灯火通明。
在熟悉的风里,他不禁想起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天,他抱着同样一台笔记本电脑,沿着长江风光带一路奔跑。
这是他父亲从小送给他的理想,而今天,蒋还终于要得偿夙愿了。
不过当时他回头,还有一人在他身后追逐着,然而今天呢,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了。
——蒋还抛却杂念,没再犹豫,他还像他少年无数次迈向理想那样,孤勇而坚定地一往无前。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蒋还气喘吁吁地来到漆黑的讲台,黑暗的展播厅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大屏幕逐渐亮起来。
台上的青年穿着黑色外套,底下灰色长裤堆到脚踝,版型宽松,正式倒也正式,只是不像传统的里一层外一层。他单肩一个干练简约的黑公务包,总体就是把西装穿成了休闲风,反而有种雅痞的感觉。
——当然也可能是来不及了,跑过来乱了呢。反正他发型也没特意打理,黑头发又长长了,遮了眼睛,白皙脸上压着一副黑镜框。
蒋还默默想起大学里做pre的无数段经历,还算镇定自若地给大屏幕接电脑放PPT。他个人电脑壁纸似乎是一张旧照,不过是拿摄像机拍摄的,隔了十数年依旧清晰得让人眼睛发酸。
林昊和底下观众注意到一闪而过的壁纸,有些闲言碎语纷至沓来,展厅也因为人的到来再次热络。
有离得近的观众开始拍照片,毕竟这是蒋老师第一次举办个人展,他平时从不现身活动,网络上也没有流传照片。
季秋节等三人虽是评委席,但斜方向,不算近,他才不管林昊和陈我愿在一唱一和什么,只远远的看出来那蒋老师个子高皮肤细腻透亮,似乎长得挺好看。
不过也是因为头发长戴眼镜,且脸太小了,根本看不清五官啊。
“好巧,今天外面也下雨了啊。”
蒋还在前拿上话筒,音色听起来温暖又明媚的,说一句话都像有笑。他声音扩散在偌大的黑暗展厅,貌似因为太好听了,底下又大多是慕名而来的女性粉丝,一时间竟然全都寂静了。
“我女神让我耳朵怀孕了,”林昊沉醉徜徉中瞥到旁边陈某,却见陈某已经戴上了耳机在那里打游戏,瞬间怒发冲冠,“陈我愿你贱不贱!”
“你才变态,你对着男的喊女神干什么,不要用私德低下的人侮辱女性。”
陈我愿无语,我行我素调高游戏音量,在那里切他的烂西瓜。
“你会后悔的。”
蒋还扫到林昊,也没注意旁边两个陪衬的人,信心更甚,朝观众席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他点开动画片头引入,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来。逼真的雨声回响在整个展厅,一时间草木生长的气息笼罩下来,仿若时间瞬间回到十三年前。
——画面里的白t恤少年坐在小卖部里边,在夏日午后低头画画,四周墙上贴满古早漫画,小卖部底下全是花市常见的盆栽。
忽而夏季下起了雨,少年愣着抬眼睛看,青春里愈烈的暴雨中,视线里却跌跌撞撞闯入一只蝴蝶。
像光一样,明黄色的蝴蝶。
少年放下彩色铅笔,从小卖部里掀帘子走出来,想去追寻那只灿烂的蝴蝶,却连伞都忘记打。
他跟着蝴蝶,在雨里迷茫地走了好些时候,而雨中的香樟树好像没有尽头,树叶被雨打残,冷雨滴落在脸上像泪水一般。
风吹乌云过来,指引的蝴蝶不见了,可是雨却不歇。
然而就在这迷茫的青春路上,头顶忽然有一把伞遮过来,少年淋湿了,抬眸望向撑伞的人,画面切换,一位高个子的少年正站在他面前,朝他投来半冷半温的目光。
于是画面变成远景,一望无际的香樟道上,两个少年撑伞走在一处,他们紧紧挨着,似乎牵起了手,直到天气放晴。
镜头就这样挪成特写了,少年掌心里到底有什么呢,那个撑伞的高个子男生不见了,他掌心里却飞出一只明黄色的蝴蝶。
蝴蝶飞过画面,留下翩然的痕迹,最后在一个灿烂的日子,落到一叠画纸上,刹那间画纸一页页翻开,由黑白变彩。
——都是蒋还在那个时期青涩的拙作。
而那些,被他名为《错题集》。
接下来就是这个集合里的具体作品展示了。蒋还心想,他十几岁的画作多半是一个灵感奠基、审美探索时期,而且都比较“稚气”吧……离现在艺术大师蒋还的水平差远了,但是却是他人生里最无法忽略的一个阶段。
他在网络上也基本没发过,很多青涩的“黑历史”。他本来没想要这个环节,但是林昊觉得他粉丝数量大,而且账号都十多年了,一定有很多都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的,所以展示一些私人独家记忆无可厚非。
那就展示吧,蒋还心里不太确定,昨天刚打开PPT就关闭了,他不知道林昊是否重新修改过这一部分。
但见2D动画模糊抖动,紧接着却是一个真实生活的视频。
蒋还心里蓦然一惊讶,因为视频里出现他在维江白房子里的故事。
林昊剪辑水平还不错啊,不愧是大导演,衔接居然如此流畅——
画面里,少年拿着铅笔从起草开始,蒋还很快想起了这可能是用那台旧相机拍摄的内容,而摄影者,不消说都知道是谁。可惜他从来没仔细翻过相机,整理资料需要,就干脆把有关的东西全交给了林昊,其中不乏这台相机。
……什么时候的视频啊。
蒋还对此毫无印象,可能因为他当时画得太认真了。
当镜头对上十七岁的蒋还的时候,余下观众满座惊呼,因为大屏幕上正放着蒋老师青涩稚嫩的脸。
那时他正穿着白T恤,一双眼睛就像水灵灵的黑杏子,头一扭过来,对上观众的视线,表情正巧于懵懂里带着天真气息。
底下粉丝高呼尖叫,展映厅瞬间沸腾喧闹,唯余蒋还本人错愕万分……
「小川。」
展厅里忽而响起一道背景声,蒋还低头盯底下操控的屏幕,蓦然泪流满面——
因为他听见陈我愿的声音了。
「我等你理想实现的那一天。」
大抵偷拍被发现,相机画面黑了,只剩背景音还在继续。蒋还蹙起眉心,手指早就蜷起来放到唇边,可眼泪却彻底停不下来了。
「那一天,我一定会在台下深望你,祝贺你。」
于是相机画面又出现了。
「现在,你抬头看我啊。」
拍摄者抢走桌上一本素描纸,17岁的江别川站起来朝他要。
而蒋还几乎和画面里的江别川同时抬头,背后甚至响起一句半怒半笑的“给我”。
眼睛里透亮的泪水滑落,而底下观众里的某个人,已经不知何时朝他看了许久。
那一瞬间,展映厅里,目光嘈杂,却万籁俱静。
——蒋还觉得自己,真看见了陈我愿。
可是台下一片黑暗,除了大屏,没有任何光源啊。
视频结束有半分钟了,早接到个人画集的电子版大屏。蒋还如梦初醒,抬手轻轻蹭了下眼睫,这才努力平稳着声线,低下头。
陈我愿和季秋节也不算坐在评委席,他俩是独立的贵宾椅。就那样翘着二郎腿插口袋坐着,像哪里结党营私的太子爷。
然而陈我愿还是一动不动,在底下黑暗处,静静盯着台上的人,听蒋还继续讲话。
他默默攥起口袋里的手指,缓缓想起方才林昊的原话。
这人抽烟喝酒,私生活比较乱,还听说是个同性恋,前男友前女友不计其数,能从北半球排到南极去,也因为网络原因惹上不少官司。
……真是眼前这个人么。
或者说听那一段形容,又有谁会相信是江别川呢?
蒋还讲了什么陈我愿都不知道,只是像走神了,漫无目的将目光悬在某处。
半天,台上人讲解完毕,展厅里没了持续的声音,轮到底下观众提问环节,陈我愿才复又低头,重新打开手机,去翻看“醉不成欢”的账号。
手机那片光很明显,台上的蒋还不自觉被吸引过去,默默抿起了唇角。然而他想打量却也发颤着不敢打量,反倒旁边林昊和季秋节看过来的时候,他对上视线,竟然像落荒而逃——
陈我愿无言垂眼,直接将账号内容翻到最开始。
「我刚说我建了个社交账号,你赶紧去关注我,成为我第100个粉丝。」
「……真厉害,才建了两天有没有,都100个粉丝了,比我联系人列表人都多。」
「哦对,想起来了,你知道我账号粉丝多少了吗,三千!厉不厉害!」
「所以账号叫什么,我能成为你第三千零一个粉丝了吗?」
陈我愿想起从前错过他的那些细节,再翻看这个社交账号,唯觉心如刀割。他甚至看见了江别川给他画过的篮球和蝴蝶小猫,那都是他们上高中的时候,江别川一笔一画告诉他的喜欢啊。
可是他却至今才关注这个被他弄丢十一年的账号。
——台上,蒋还被问起为什么这个画集叫做《错题集》,他站在话筒前,声音传在展览馆,语气那么清晰坚定。
“当然不是因为是错的,而是因为每道错题每道坎,都给我成长感悟,注定跌宕的青春就好像一本错题,我时而因读不懂迷茫,因解不开张惶,总是一错再错怎么改也改不掉,但回首时却看答案明了,原来这就是成长。”
“这些基本都是那个时候画的,有的后来旧图重绘了,也有的当时坏了再也没法修复了。我不忍丢弃,因为它们早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
之后,底下粉丝又吵着要他讲画作里常出现的另一个少年角色,也有人在底下大胆开麦道:
“蒋老师,我想问问对于网上传你是同性恋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吗?有人说你部分作品里宣扬负能量,隐晦传播同性恋题材,而那些画就是在影射你自己少年时代,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蒋还闻言轻笑一声,挺无所谓的:“小众文化受大众点评,骂与美都随意吧。”
“那请问那副叫《初恋》的作品,描绘对象为什么是个男生呢?”
见他不愿提,有记者选择旁侧敲击。
陈我愿早关了手机,又将视线放到那人身上去。因为有人问,他就抬眼看了下身后的大屏幕。
而事实上,自从他在屏幕上看见年少的江别川,他的心跳就没有静下来了。那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在扯着他的心脏,让他觉得自己这条生命在发烫发痛。
但见屏幕上,画布被一分为二,半页白昼,半页黑天。
右边处于白昼的少年蹲在那里,虔诚地寄走告白的漂流瓶,前方大海辽阔,飞满自由的白色海鸟;另一半,站在风里的黑衣少年发梢被微微吹起,在夜色黑海里看向远方,他脚下是礁石,潮水载回许多玻璃瓶,却装满了原本属于大海的蓝眼泪。
陈我愿想起他高三去迟海的那个时候,想起江别川对着风与海表白的样子,想起他们傍晚看过的赤潮,是初恋啊……的确是初恋的记忆啊。
那时他们流过的泪,就像海水一样咸。那时他们的喜欢,带着一半原始生理冲动,带着一半青春的懵懂。因为大千世界里两个人相遇了,所以生命曼妙无比。
闻言,蒋还低头,静静笑说:“初恋是我心里一半勇气,一半怯懦,勇气或怯懦,都是我灵魂的折射……有人规定画初恋就要画对方么?我只是喜欢自我审视罢了。或者你不满意,那我给它改个名字,叫自恋怎么样?”
“卧槽我不行了,我笑得想死,”林昊扶额头手臂搭在桌上,朝着旁边两人笑,“蒋老师真敢说,来吵架来了,指不定明天记者怎么传播呢。”
季秋节本来被林昊逗笑了,但是觑了眼陈我愿,发现他脸上像是有一道明亮的泪迹,于是笑也不笑了,咳两声攥手道:
“……没懂笑点在哪儿。”
陈我愿只觉得视线深陷黑暗里很难受,他很想要光去看清江别川的脸。
可蒋却还在最后,就朝着他的方向,轻笑说:“你问我,初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吗?”
闻言陈我愿的心在颤抖,就像年少的江别川隔了十年再向他讲述一般。
“初恋……是青涩懵懂的我,义无反顾喜欢上了不谙世事的你。一回头,那还是我十几岁做过最勇敢的事情。”
蒋还说着说着话中哽咽,低头又抬头间,竟然抹一把眼泪,当着台下所有人承认:
“而我也的确曾在17岁的时候喜欢上一个男生,后来我们分开了,却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如果今天他在场的话,我想跟他说……”
“感谢你曾出现在我的少年时代,让我成为一个勇敢的大人。”
“谢谢你。”
话落,蒋还鞠躬,展厅里光亮的一刹那,台下的陈我愿双眸紧闭,已然泪痕满面。
——八点钟结束时,也有粉丝追问蒋还,说,蒋老师,你现在是单身吗?
女记者调笑说给个机会,男记者也凑上去瞎搅和,蒋还收了电脑就要走出展映厅,就那样抄兜回头道:
“两年前家里催结婚,已经相了几段了……最近稳定下来了,打算今年国庆节结婚吧。”
他朝观众笑得很真挚,也很明朗,话落,身后激起一片哀嚎的心碎声,而后大把大把的祝愿纷至沓来——
“提前祝蒋老师新婚快乐!”
“祝蒋老师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蒋老师我下辈子再嫁给你!”
蒋还躬身道谢,想起来什么似的低头翻……包里还真带着喜糖呢。于是他把糖盒子拿出来,递给距离最近的几个人。他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很幸福,而不远处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都在盯着他。
蒋还注意到后,这才似笑非笑地朝那人望过去。他与人眸光对上时平静又安稳,就像此时已经毫无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