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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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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步履不停,异国的秋天穿上一身素缟。

陈我愿在房子里,孤寂地弹了三天三夜的钢琴。他手指上血迹滑落,人就像坏了的琴键一般喑哑黯淡。

“哗啦”——!

蓦然间,他从黑暗里站起来,猝然抄起手边的凳子,“哐”一声狠狠朝着那架钢琴砸下去。

“哐”!“哐”!“哐”——!

琴凳皮质的表面被尖角扯裂,钢琴键一块块凹陷或翘起来,像残暴地凌虐了一位艺术家的手指。

陈我愿看见被砸烂的钢琴,睁着眼睛蓦地情绪溃散。他颤抖着丢开凳子,整个人伏在钢琴上,用同样血糊糊的手指去来回抚摸钢琴键。

琴键被抹上血,血淌下来。

陈我愿却像泄了气一样,瞬间坍了肩膀。他慢慢跪到地上,缩起全身,抱住膝盖,护着脑袋,深深地、深深地躬下去。

窗帘日光散漫地照着,很黯淡。覆一层在底下坐着的人身上,却只见突出的阴影。

陈我愿仰起脸,喉结颤动间眼泪滚落,突然就觉得活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是不是往后十年,二十年,就都那样了啊。

他用手使劲揉了几下头发,眼泪却还止不住似的乱流,一张脸上全是擦红的痕迹,只有眼睛黑得发亮、盈满水光。

今天是故乡的中秋节,陈我愿不吃不喝,一个人倚在昏暗没开灯的房子里,月光就这样悄悄地、在他眸中零落了。

“叮零零——”

远处手机电话铃响起,在暗夜里就像一个钩子,引诱出大片的荒寂。

陈我愿茫然麻木,撑着膝盖起身……只是因为闹铃一直响个不停,他想关掉而已。

瓷质家具在夜里泛光,大抵夜太静,人的气息太微弱,才导致那些死物像有了灵魂,于黑天发出碎响来。

冷白色的皮肤依旧,陈我愿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仿佛回到了当初恒京的家里。

那个彻夜起着冷香、墙上琴声会自动响、衣帽间里竖着人体模特的家里。

“喂……”

夜里轻轻激起的声音,像一滩绝望的死水,掩着底下一副活生生的骨肉。

“喂,小我,是你啊。”

“你妈妈呢?今天中秋了,我来向她送一句祝福。”

陈苏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还如往日一般和颜悦色、春风拂面。

“……我妈不在。”

陈我愿站在桌子旁,看向和手机放在一起的收纳箱——很小的,就那么点儿大,里边只有几本书和谱子,是最重要的。

“不在,那你妈去哪儿了呢?”

陈苏立接着问。

陈我愿看着收纳箱出神,目光极其缓慢地锁定在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上。

他缓缓伸手去拿,打开,垂眸,看见里边躺着一张手写的贺卡。

[To My Wish.]

[祝你成年快乐。]

[愿你幸福。]

[——永远爱你的妈妈。]

看见成年礼物的那一刹那,陈我愿失手将盒子打翻了,他急匆匆蹲下去,浑身却忽然疼得再站不起来。

“妈……妈……”

陈我愿彻底放声痛哭起来,低下头,哭得眼睛都酸了。

陈苏立不明所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继续寒声问:“你妈怎么了?小我,你是哭了吗,你哭什么呢?我让你去外国好好照顾你妈妈又不是让你去哭……”

陈苏立突然止住了,因为陈我愿朝着手机大吼了一声。

“——我妈不在!我妈不在了!我妈不在了我妈不在了,你还要怎么样啊爸,你把我妈还给我啊……啊,我妈不在了爸,我妈不在了,三天前这个家里就只剩下我和她的遗物了你到底要怎么样啊……你把我妈还给我,你告诉她你一直都爱她,你骗一骗她不好吗,爸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妈七天前奄奄一息的时候,她说她梦见你了,梦见你给她挑婚纱……她说她想你给她包的饺子,可惜那一辈子就吃过那一次还没吃到有荸荠的,你当初为什么不骗一骗她啊……”

陈我愿在对面不断掉眼泪,压抑了三天砸了钢琴心绪还是止不住,此时他一边拧着袖中电话,一边拽自己头发,对他父亲一阵痛哭。

陈苏立静默了,明明维江的冬天还没到,心里却下起了一场雪似的凉。

半晌,他才茫然喃喃道:“不在了……你妈……她不在了……葬在哪里了?”

陈我愿深深闭眼,手搭在唇边,颤着声音:“火化,撒海,她自己说的……说骨灰,会自己漂回故乡……想回去,就回去了……”

“……墓呢?”陈苏立不可置信,战栗冷静中带着隐隐的愤怒,最后情绪激昂,“墓呢!!你没给你妈的骨灰存一块墓地吗?!你就让骨灰随着西风洋流漂走了、哪里是故乡能不能回到故乡你不知道吗陈我愿??你这个孽种你看看你都办的什么事情!!”

“我办的什么事情……我办的,我办的,我办的!!骨灰撒海怎么了漂走怎么了那都是我妈自己要求的!你没资格管她你没资格指摘她——你什么资格都没有!我不是孽种,你不配你做梦!”陈我愿一边哭一边对陈苏立吼,“你连你故乡一场雪都舍不得带她看你还妄想把她埋在你陈家吗?你做梦!你简直做梦——!”

陈我愿吼完就把电话挂了,这手机是他妈的,而何诉贤给陈苏立的备注,甚至还是“您的爱人陈先生”啊。

于是他抱着他妈那一箱子遗物又守了好个几个晚上,直到国内国庆结束,才有一个电话掖着脾气打过来,原来是莫宁。

“喂?喂?陈愿儿,你他妈的玩弄老子是不是,我三天前和季秋节就从恒京来了,啊你托人要江南的马蹄,你就托我们俩给你当苦力,我们俩给你从江南批发了一袋子荸荠拎上飞机,都快被其他二百五笑死了,你人呢,到现在都还不死过来找我们,给你发微信你又不接。三天了啊提醒你一下再放烂了,爱来不来——”

“你来了做顿饭再回去,刚好莫宁他女朋友我们仨都饿了。”

季秋节在旁边乐此不疲补刀道。

“地址发微信了,陈香儿我们饿饿,你快来你快来~”

“……知道了。”

“还有你替我们给伯母捎句节日快乐!祝伯母身体早些朗利啊!”

“……好。”

陈我愿按一下睛明穴,默默在心里嘲笑自己,竟然对着亲近玩闹的兄弟,都说不出来一句“我妈去世了”吗。他就是觉得自己活着像罪该万死,可恨没赎完罪,所以活乞白赖不能死。恶心。哈哈。真恶心啊!

你看这世界上,怎么能有像自己一样憋屈又别扭的人呢……说也不肯说,凡事不敢面对,一丁点儿风吹雨打都怕痛彻心扉,怕自己活着,一年到头春伤秋也悲。

陈我愿挂了电话,一个人将家里打扫了一遍。他将遗物箱子收好,还是准备过年带回国去,好歹给他爹留个念想吧。之后他洗澡换衣服,打辆车朝着地址去。

跟外国司机简单交流两句,发了地址就要关手机的时候,他却突然顿住了。

方才只顾着莫宁的微信消息,没注意置顶红标记,陈我愿缓缓躬起身子,看见往日一颗红苹果不见了,置顶的头像变成了一片灰。

——“已注销的微信用户”。

他颤抖着手指点进去,心脏瞬间被狠狠揪起。

“对方已注销账号”六个红字密密麻麻,紧紧贴在初始化的昵称底下,除了那个人最后发过来的消息,朋友圈什么的……全都没了。

陈我愿的手彻底颤抖起来,浑身发寒,连着眼泪猝然一起抖落——

[哥。我想跟你说句话。我来国外找你了]

[天黑了]

[你看到消息了吗,能不能回我一下]

[天亮了,你来过了吗]

[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陈我愿]

[我们分手吧。]

“——Oh my sir.Are you OK?”

司机在前开车,频繁回头看,早就忍不住关心了一句。

原来陈我愿拧着外套袖子,已经衬在鼻梁边,低头痛哭许久。像被路上一层喇叭声惊醒,他突然手扒着窗,朝司机道:

“Please、please turn the direction to the airport please……”

下了车,陈我愿一路飞奔,爬楼上大厅到候机室一气呵成,然而整个机场多大啊,他足足在那里找了三个小时,不知道自己究竟找什么,毕竟那已经是江别川四天前发来的消息了,大概消息发完,就注销账号回国了吧。

陈我愿消息发不出去了,他给江别川打电话,一直打了十几个都显示无人接听,最后快要放弃的时候,总算有人接了,然而却是一个外国男人。那人在电话里告诉他这个手机是别人掉的,失主暂未找到。陈我愿心里的防线好像一点点坍塌了,在知道江别川手机落在英国后彻底绝望。

不过手机怎么会落呢……

机场监控调来,陈我愿在机场控制室看了一个下午,工作人员在期间漫长的几个小时内,反复走动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伦敦时间下午三点,江别川抵达外国机场,抱着个相机孤零零坐在二楼机场大厅里。然后低头给陈我愿发消息。

[哥。我想跟你说句话。我来国外找你了]

晚上八点。江别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缓缓往嘴里喂。依旧低头盯着手机。

[天黑了]

晚上十二点。机场里人流依旧不绝,然而相比白天寥落一些,江别川抱住自己的胳膊,将相机紧紧挨在怀里,低头捂住脑袋。

[你看到消息了吗,能不能回我一下]

凌晨三点半。候机大厅的座位基本空了,即使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还是很多,但大都有方向可循,没什么比空荡荡的明亮还孤寂。江别川一个人靠在原位,在这个时候突然惊醒。然而他眼睛已然失去神采,又慢慢低头,从口袋里找东西吃……一块巧克力。

[天亮了,你来过了吗]

第二天的太阳洒进航站楼,一时间盛满了荒诞气息。江别川再次从座位上醒来,忽而朝着某方向的旅客睁大眼睛,像是燃起了某种希望,抱着相机从位置上起来。两分钟后,一个浑身黑衣服的青年戴着口罩帽子出现在画面里,身材瘦高。江别川就那样一动不动盯着他,直到那人从他跟前毫无联系地经过。

江别川慢慢垂下了眼睛,吞咽一下喉咙,继续从口袋里找吃的。然而他翻了好半天,口袋里却什么都没了。他就像是执拗地相信陈我愿会来找自己一样,除了去洗手间都没离开过,连吃的都不肯去买,生怕把人给错过了。

[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异国的天又黑了,江别川听着顶上响起的广播声,他定的返程飞机即将启航,而陈我愿迟迟没来。他抱着相机站起来,四望行色匆匆的人海,最终捂着脸在大厅里哭起来。他周边旅客步履加快,其中也有人停下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忙,他一边摇头一边哭,一边又说自己要找陈我愿。

偌大的机场全是各色的世界旅人,江别川却只会中文似的,在嘴里重复说自己要找陈我愿,逐渐就没有人再理会他了。

机场广播里反复回响着几位旅客的姓名,终于像是彻底死心,江别川抱着相机,颤颤巍巍拿起手机。

[陈我愿]

[我们分手吧。]

——注销账号。

确定注销。

突然,人群激起一片骚动,江别川的手机猝不及防地就被扒手抢走了,相机也摔落在地。而等他跌倒后撑膝盖捡起相机的时候,那个扒手已经找不见了。

江别川无助地在原地咽了几下喉咙……手机是陈我愿给他买的那个,也只有陈我愿一个联系人。

要不算了,算了……就算了吧。

他调转方向,抹干净眼泪朝着登机口走去,他在人群中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终跑起来,像是想避开所有人异样的目光,像想逃脱整个世界一般,像风一样奔跑起来。

陈我愿没看到最后,朝着工作人员深深鞠躬说了无数遍非常感谢非常感谢,之后就猛地夺门而出,去办理最近一班去往中国的飞机。

很巧的是最近一架抵达恒京的飞机即将启程,还有空余席位,陈我愿趁着能打电话,迅速往国内拨号。

不对、不对……不对!

江别川这个号码的手机被扒手抢了,另一台手机呢?

陈我愿对着手机屏幕感到绝望,另一个号码他就不知道,微信这下也没了。

假如当初蒋回出车祸时,江别川用新手机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就好了,可惜他不仅没接,还根本不知道那是谁。

不,没关系……没关系……陈我愿耳边响起飞机起飞的轰鸣声,罕见震得他有些反胃……没关系……江别川会好好地在恒京大学医学系上五年学,至少这五年里,江别川都会待在恒京上学。

陈我愿在第二天夜里到达国内,随便找了个机场酒店过夜,第二天一大早六点就去恒京大学找人。

留在恒京、留在恒京、留在恒京……

一时间他什么都不想了,脑子里只剩下留在恒京……他妈妈去世了,他没必要待在外国了,外国的大学不读了,报道了也不读了,他要留在恒京,留在江别川身边,履行承诺一辈子都不再离开。

“同学你好我想找医学系大一的江别川……”

“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江别川的人?”

陈我愿在恒京大学里奔走,跟着导航找到了医学院,然而今天恰逢周末,不知道究竟是游客还是学生,他来来回回问了十几个人,问了好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学生,都没有认识一个叫江别川的。

“你找的人在几班啊……要不你去教学楼自习室里找找看,不过不一定在啊,毕竟周末,可能都在宿舍呢。”

陈我愿管不了这么多了,一个劲地往前冲,跑到人家教学楼去,在教室走廊里来回穿梭找寻。

不知道爬楼爬到几层,也分不清东西南北,正当陈我愿觉得他蠢得没边际的时候,突然心有灵犀一回头,错身望进后边的自习室去。

——阳光洒落在仅有一人的教室里,窗外绿树摇曳华滋,窗帘被风吹起。

他要的人就躬身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在阳光底下画画,侧脸的神情安心而恬淡,仿佛还跟他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我愿眼睛里蓦然就盛满了泪水,他一只手垫在白墙上,抬脚就要进去把事情解释清楚,然而这时,突然从后门进去一个漂亮的女生。陈我愿压低了黑色帽檐,按紧鼻梁上的口罩,躲在前门旁边小心往里看。

……那是,苏海悠?

陈我愿眯起眼睛,直到听见教室里女生说话打招呼的声音——

挺熟悉吧,就是苏海悠。

要不是高二的时候一整个年级都在传校花喜欢江别川,江别川跟人走得近,他还不会有那么强的危机感,突然就选择在树底下“表白”。

陈我愿默默隐在前门看,但见江别川从桌上抬起脸,笑着将手上的画摊在苏海悠面前,苏海悠坐在江别川旁边,脸凑近了那张漫画,之后亲昵地挽上了江别川的胳膊。

江别川没有起开或者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画画了。之后没过多久,苏海悠往人肩头靠过去,江别川也依旧没动,就任凭她抱着自己。

窗外一阵清新的风吹起,太阳洒在二人身上,氛围瞬间充满了美好与静谧。

陈我愿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来了这里,他沉默地看着教室里苏海悠轻轻贴上江别川的唇,手指无声颤动两下,猝然转了身。

心里密密麻麻的酸痛涌成眼里一股泪意,陈我愿抬手,用袖口擦了下脸,恰好这时口袋里电话铃声响起,他没再停留,有些狼狈地快步离开了。

“喂……”

“我操你大爷的陈愿儿你又跑哪里去了,不是说好的给我们仨做饭呢吗,我们那天一直等到你晚上十一点饿得前胸贴后背,你死哪里去了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莫宁的怒斥宛如霹雳天惊,陈我愿在机场候机,往后倚在座位上,像是无比疲惫地闭上眼睛:“二十个小时后必去。”

“好吧我单方面原谅你,”季秋节又抢来了手机,“你大学还真就不管你啊,你请假都多久了?”

“行啊……为表歉意,我去给我大学食堂做几天饭去。啊,朋友……你们这下满意?”

陈我愿仰在那里,语气充满自嘲,他又低头摘下口罩和帽子透气,进而盯着自己鞋子出神。

半晌后,他手指屈一下,拿指骨蹭自己眼睫。

不多久电话终于挂掉了,陈我愿放下手机,漫无目的地看着机场里人来人往,忽而皱起眉头无助地发笑。

——都好,都挺好。

就这样吧。

就这样,他和江别川,就这样结束了吧。

陈我愿躬身座在位子上,很快又将帽子和口罩戴上。而他接着抱住头,浑身一点点颤抖起来。

人在哭的时候,或许会发现这个世界异常冰冷,或许会在哭的一瞬间,想起从前很多很多值得哭的事情,还会在泪水流尽的最后一刻,发现内心仿佛云破天开,进而惭愧着笑着宽慰自己……

那些都不是事儿。

那些都不是事情啊——

于是,在那年秋天,陈我愿还是走了,掖藏起心中的痛苦与懦弱,还是一个人,乘着飞机走了。

孤身于异国他乡的日子漫长又枯寂,有趣的人或事仿佛在初来乍到的三天就能全部偶遇干净。

陈我愿像是完全丧失了社交的乐趣,日复一日在政治金融学院潜心修学。后来他也按计划辅修了音乐,深入探索音乐领域,然而自从家里的琴被砸烂后,他就再也没碰过那些曾被赋予温度的黑白琴键了。

——砸烂的钢琴,散落的曲谱,死去的蝴蝶。

第二年,陈我愿再次于英国某片风生的旷野,追寻了他生命第十九年的英仙座流星雨。

被火流星赋予的勇气周而复始,他却和属于他的星星彻底失了联。或许成长注定是一场孤独的自救吧。

此时陈我愿已经找不到江别川。

不知道为什么国内查无此人,同名倒是有几个,然而年龄身份都对不上。他还问了保送到恒京大学的赵寅尧,赵寅尧替他找遍了医学院,也说根本没有一个叫江别川的人。

或许他也没怎么找,就只是泛泛地询问,毕竟还可以回到维江不是吗。然而他连回到维江的勇气都失去了,只想永远躲在远方陌生的国度,像封闭的茧一样,把自己藏在其间。

陈我愿也没给他爹再打过一个电话,年复一年苍老的陈苏立独自待在江南,将第一年除夕夜里,儿子寄回家中的遗物,埋在陈家墓园。

那一年夜里风雪很大,好像给墓碑穿了一件洁白婚纱,陈苏立倚着它痛哭流涕,一辈子没送出的玫瑰花,终于被岁月碾成了心上一颗红朱砂。

后来,两年、三年……第四年。

“——爸!你去哪里了?”

不是假期也不是休息日,相貌温润俊秀的青年接到电话,当即大老远从恒京赶回来。他头发剪短了变成中分,鼻梁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白皙,穿着黑色风衣,就这样风尘仆仆又有些恍如隔世地,站在年少时那座白房子前。

法梧桐经过几年风吹雨打愈发高大,蒋还在树底下草枯落里发现了陈苏立。

陈苏立一半脸藏在乱草里,屈着身体像在树下找蚂蚁。

蒋还手抄在兜里高高地站着,末了蹙起眉头,轻声叹息:“爸,外边冷,你赶紧跟我回家,我们回家去。”

他又像哄孩子一样蹲下去,拂去陈苏立发上的落叶,摸摸陈苏立的肩膀,说:“好不好……行不行,爸,回家,我们回家啦。”

陈苏立好像听不懂他的话,兀自伸着手在地下摸索,喃喃道:“饿了……饿了,树底下长的蘑菇好多啊,摘回家给妈妈……冬天走了,天不冷了,我的书包该换了……”

蒋还没办法,只好将手掏出口袋,跟陈苏立一起在树底下采蘑菇和野菜。

采完了,陈苏立就会乖乖地听蒋还的话,被儿子牵回家。

“还还,还还……你听,是不是愿愿回来了?”

走进客厅,陈苏立忽然在后边挣扎起来,又要跑开,因为大门前驶过一辆汽车,陈苏立觉得是愿愿回来了。

“不是愿愿,不是愿愿……爸,你听错啦。”

蒋还重新拉住他的手,暖在掌心里,带他去水龙头洗干净。

擦干手,陈苏立很快给自己戴上一副羊绒手套。蒋还去厨房搞些吃的,回头看他爹坐在客厅看电视,像个正常的小老头一样,苦笑着又叹了口气。

“喂,妈,你来了吗……这个蘑菇和野菜怎么处理,全部都能吃吗?蒸米的水要多少啊,馍要热几分钟来着,热了两分钟都梗了,”蒋还转而对着池子里的菜发愁,根子上泥土多,弄得脏水全是的,“哎呀我真不会,你再不到我喊外卖了。”

“你看看你上学上傻了,”江蓝水在电话那头大喊,“谁叫你摘菜的时候连根拔起的?蘑菇指不定能不能吃呢别吃了,电饭锅不是有水线吗,大米用那个带刻度的舀刚刚好,馒头半分钟不到就行了,你大二过年回家我才告诉你的啊,你全忘了!!”

蒋还挠挠耳朵,拉长声音“哦”了一句,然后就丢下东西不干了:“随便你快来吧我不管了。我给我爸买两个橘子吃去。”

“行行行,我在陈中门口呢你先别挂电话,跟你说啊,阳光花园的住户想直接把咱房子买了,”江蓝水此时就在棚子底下,征求儿子意见,“你觉得有必要卖不,咱房子是比较老了,陈中再过几年也要拆了,新校区在咱家梧桐树往前两公里的地方……不过陈中会改成育才小学,其实位置也好着呢。”

“啊,那看你了啊,”蒋还看好陈苏立,拿上车钥匙,出门上自己黑车,开火连蓝牙,瞬间电话音扩在车里,“我是觉得你每年跑过去收租很麻烦,去年我陈爸没出事的时候,你住在乡下姥姥家,现在你每个月都回西区来,阳光花园不要也罢。趁早卖了清净。”

梧桐树往后退去,柏油路上指示线划分整齐,蒋还开车打方向盘,话落时眉头一片绿茵似的安静。

——六年前,陈我愿曾经在一个冬夜里骑车载他回家,那时他就抵在人背后啃红薯啊。

“好吧……我想着是我们也不差那个把万的钱,”江蓝水怅然若失,“你亲爹没了莫臣青把财产挪给我们了,连着他在定生的房子……还有蒋家的房子,全都在咱们这儿,定生咱们不回去了,那两栋房已经卖了,这下阳光花园也卖了,好像什么家都没了,就只剩下钱了,你妈我心里就有点儿凉生生儿的。”

一到煽情话儿就下意识用方言,江蓝水感慨世事无常,兜兜转转,她还是心太软,选择留在了陈苏立身边,照顾他后半生。

蒋还不搭尬儿,呵呵反驳说:“怎么就没有家了,现在我父母双全。江家是我家,陈家还是我家……哎,你就放一百万个心好了,每天高高兴兴地养菜种花,比什么都重要。”

“你说的怪好听的!那你一个人姓蒋是什么意思?你上学四年就大二回来过那一次,”江蓝水简直越发看不惯儿子了,“我还听苏海悠说了,说你统共换了六个女朋友,人家小姑娘一边哭一边在微信上跟我说啊,蒋还你真是天打雷劈该死了,玩弄人家感情嘛不是!”

“我又没发誓……天打雷劈爱劈死谁劈死谁去,”蒋还驶入城市主路,一直过江开到了维江市区,看见城区的四方塔和夕阳,而凌霄花还没盛放,“而且还有一年才毕业呢,妈你等着啊我还能再换一个半。”

“你个渣男!小时候教你的你全吃肚子里去了,亏得你高中还问我能不能谈恋爱,我要是答应了你是不是从高中就开始祸祸了——”

“那我就考不上恒京大学了啊妈,你教我教什么了还我吃到肚子里去了,我现在可还是一百二十斤,不仅没胖还瘦了要赖赖你儿子长太帅蝉联四年恒京大学校草桂冠——”

蒋还也跟他妈飙起维江方言,夹杂着定生甚至恒京的口音,把江蓝水气个半死。

电话挂了,蒋还随便下去找个购物超市,手指转一圈车钥匙就开始挑橘子。他也不知道怎么拣,只晓得长得好看。等他五谷不分地从超市里走出来,一个老男人正在车边儿站。

“汤叔……”

蒋还从前上高中的时候,应该没见过汤豪生,只听他妈讲过,而他现在认识了,也是因为过年的时候汤叔一家常来陪伴,毕竟他大儿子汤嘉义也外地上大学去了。

而这次他之所以一下子从恒京飞回来,也是因为汤豪生发微信,告诉他陈苏立走丢了,商城理发店领域之外的白老板一大早亲眼见,后来就找不到了。

“您上车吧,去我家玩玩儿……我明天就回恒京了。”蒋还硬拉汤豪生上车,浑像坑蒙拐骗。

“你这孩子有没有给你汤叔带点儿恒京特产,记不得吧!”汤豪生笑眯眯进去了,坐稳当,又一声长叹,“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啊,你们都长大了,一眨眼大学要毕业了……你看你都能开车了,在恒京考的驾驶证啊?”

“对,跟一个维江的同学一起考的,我不是寒暑假都没回家么,他也没回去。”

当然了,虽然蒋还不回家,但是他基本隔三天给陈苏立江蓝水打电话。

“陈中的啊?”汤豪生又问,“男生女生?”

“不是陈中,维中的,当年物理竞赛保送,”蒋还风轻云淡挑眉头,“姓赵,人很大方,男生。因为是老乡嘛,很难得的。不过他今年毕业了,往后没问。”

“那你们这俩孩子真不错,你看你现在开车,浑然像个要成家立业的男人了,”汤豪生说着笑着,“谈恋爱了没,听说你一年换好几个对象啊,还寻寻觅觅什么呢……反正等到了二十五就得稳当下来了,该抱孩子了。”

“早着呢,现在年轻人没人结婚,”蒋还反驳一句,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叔咱谈点儿别的,你看我这辆车帅不,用莫家在定生几套房买的。我手放在方向盘上,就觉得我把莫家的房子踩在脚底下了……想当年我蒋爹一辈子开的最多的,还是载莫家人回去的三轮车。”

汤豪生豪爽地笑起来:“你真幽默,不过你还真别说,拿个千把万买辆车,那我可是坐在钱堆里啊,倍有面儿。”

蒋还就继续跟他唠嗑:“没了车我照样是个穷光蛋哪儿能比上您呢……我不在维江的时候,麻烦您多来跟我陈爹讲讲话,别再让他跟今天一样走丢了。半年前我妈说我爸在一天傍晚,独自走到维江乡下,跑到人家田间地头去了,要不是那婶子好心,看见我爸手上系着一串电话号码才救回来了,否则跌坑里了都不晓得。”

汤豪生捂脸叹息:“也是没想到啊,你陈爸年纪不大,突然就发了病……你们刚上大学那会儿,我就觉得他怪怪的,老是往坟头那边儿跑,不吭不哈的一个人尤其在大雪天往那跑,多吓人啊。”

“依我看他妈的遗物就不该寄回家来,陈我愿那孩子真是缺心眼儿的,除夕夜叫人送快递和遗照上门,然后接着这四年,他人影儿不见就算了,就连一个电话都不肯给他老子打,就是打电话也不接呢,你想想不吓人吗,他不是活脱脱一只白眼狼吗??我看老陈那时候就不太正常了。儿子他长大了在报复爹啊!”

“反正你哥心思重,十几岁他来我店里打工我就看出来了,真没想到能这么绝情,简直造孽!”

汤豪生严词厉色表示不满,为他十几岁就哥俩好的兄弟抱不平,半天烟也摸出来了,开窗户一阵阵地抽。

“所以还还,你有他联系没?你叫他赶紧回家看看他爹吧,万一哪天他爹没了……我真保不齐打死那个畜生!”

闻言,蒋还没说话,眼前看方,漫无目的往家开。等过会儿风大,烟气也散尽了,他又愣一下,摁上窗户。

回到家,江蓝水已经在厨房里烧菜了,她眼角皱纹比从前明显了些,还隐约生了亮丝丝儿的白头发。蒋还觉得自己长得不是一般的高,实际他确实高了,终于长到了184。而他现在是家里最高的人,妈妈在他面前跟小妹儿似的,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撑起整个家了。

——是啊,时间那么无情却何等公平,它公平地在每个人的身上都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此时蒋还深切地明白,他的少年时代一去不返了,年少陪过他的那些美好的名字,也同样遗落在了时间的尘埃里,回首再看不清了。

“还还,想起来一件事儿,你是不是每年妇女节母亲节还有我生日都给我买花儿啊?”

江蓝水端着盘子过来,蒋还坐在沙发上看着陈苏立,顺便跟汤叔聊天。

“啊?没有啊……你不是在姥姥家菜园里养了一圃的花吗,我还给你买干什么。”

蒋还剥橘子喂给陈苏立。

“那就奇了怪了,我每年去阳光花园收租的时候,住户总给我三束已经枯萎的百合花,上边还有卡片儿呢,不留名,但我看着像你的字儿。我想着你从来都不说,可能是不好意思开口,而且等我拿到都枯了,所以也没提过,但是前天我今年生日刚过,你看那束百合还新鲜着……”

江蓝水说罢匆匆去玄关拿花,好大一捧粉白百合,看起来得好多钱。

蒋还把橘子递给陈苏立,好奇地凑过去看,他翻两面儿贺卡,就一排“Happy Birthday”。不过没有真水笔的油墨痕迹,大抵是自己写了叫花店印的。

其实正常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吧,还是英文。而蒋还也没在意,无所谓道:“爱送叫他送呗,反正你知道不是你亲儿送的就行了。”

“……死小川你说话现在真难听!”江蓝水忍不住骂他一句,喊起了当年用过的名字,“你上大学回来真是面目全非了。我想不通我当初那么乖的一个儿子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不像你亲爹蒋回,浑然一副乐天的流氓样子,要不是你读过几天书,你也得这个年纪开卡车给人拉猪。”

“——刚载我汤叔回来的啊。”

蒋还无奈,伸手拿过百合花,一把丢外边大路的垃圾桶里去了。

江蓝水“哎呀”一声拎着围裙急匆匆去捡,蒋还同样把他妈半推半抱着拎回了家。

饭吃过到晚上,蒋还直接回了二楼的房间。他上楼梯速度极快,开门也是,就怕余光扫到对门脏了眼睛似的。

到房间里洗完澡换衣服,蒋还打开电脑坐在桌前,拿起当初他爸送给他的工具就开始画画。

——他现在还有一年毕业了,自己寒暑假打工攒的积蓄的确不多,但是勉勉强强够花。可能就算有点儿钱,也都花给了几个女朋友了吧。

他这四年里个人社交账号一直在经营,大都是两三个字分享最近画作,技术愈发精湛的同时,又没弄丢鲜明的个人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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