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一件快递请查收,它貌似来自中国。”
大洋彼岸,温带海洋性气候终年湿润多雨。陈我愿换衣服下来,撑一把黑伞,到楼下草坪处取邮件。
“非常感谢。”
他很快收取快递,按习惯给予小费,后与邮差道别。
邮差爽朗工作,同样拿英文交流:“不客气,我亲爱的朋友!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
陈我愿道谢颔首,迈开步伐抱着盒子回去了。
——外国地广人稀,人们彼此习惯打招呼。陈我愿小时候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原本性格不好讲话,可是外国人都很热情,他在外边走路一旦跟人对视,别人就会跟他问好,因此他逐渐也形成了类似的礼貌习惯。
要不然外国人还会说他没素质呢……总之成长环境与经历影响性格,这一点在陈我愿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Wish,我、愿,your name……”
家里的外国保姆又换了一个,对于女主人亲生儿子的到来,还有些惊诧或好奇。她在厨房里烤面包,走到这个形容漂亮的中国男孩旁边,小心开口探问。
“我愿,Chen Woyuan,or Wish,Wish Chen.”
陈我愿不厌其烦地帮五十多岁的阿姨纠正中文读音,阿姨性格友好善良,对中国文化十分向往,总是问他自己名字怎么读,然而隔天又发不准,因此一个多星期了都还没学会。
陈我愿拆了快递,正是落在国内的手机。他在外国一般用另一个,上边会有一些外国的联系人,号码不一样,不过微信倒是登陆的相同账号。反正外国人不使用微信。
设备重新验证一下就行了,他很快就接通了微信。至于他爹或者林昊那些人,真有事儿都喜欢打电话来,所以不怕错过这些天的消息。
陈我愿垂眸等待网络加载,心里没有忐忑是假的,再怎么做建设都会不敢看吧。
然而加载停了,除了林昊的弱智视频,别的什么也没有。
于是忐忑成了不可言说的失落。
……可还能说什么呢。
两个星期前,他是在江别川睡着后起身走的。他也想过留一句告别,然而万千情绪化作眼角一滴泪和一个吻,之后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所以留下了一首歌,就走了。
算一声不吭么?
江别川会恨他的吧。
早说过,会后悔的。
现在是不是就后悔了?
陈我愿仰头闭眼,倚在窗台边,任凭雨水湿漉漉地吹进来。身处异国伦敦,秋天一望无际、抬眼不见日。
静默片刻,他收拾好情绪,退出微信,打算继续去帮阿姨做中国菜,恰好这时候有国内的电话打来。
“喂?”
“大少爷,我是来汇报你让看着的人的消息的。”
“您不用担心。他现在安然无恙,走的那天将您家钥匙交给了门卫……哦对,当时他还带走了一台相机。之后就再也没去过您家了。”
“我知道了……适当看着吧,不要打扰到他的生活。”
“不过最近两天的确没什么消息。”
“没事,远一点最好,辛苦了。”
挂了电话,陈我愿去了厨房,保姆已经将食材洗干净,就等人来盯着步骤,怕不够火候。
“哦天哪,我完全按照菜谱上的做法,为何成色看起来仿佛坏了?”
保姆捧着一盘子失败的蟹粉丸子,陈我愿正在旁边用刀子雕鱼背上的花呢,闻言分神瞧了一下。好吧……热心的保姆已经进行下一步加工了,但很遗憾全部煮散了,像碎尸万段一样浮在汤上。
陈我愿安慰好心坏事的外国阿姨几句,阿姨当即感动得泪眼汪汪,在旁边吟诵起圣经。
到晚,“咯吱”一声,女主人所在的房间门被小心推开。保姆端着晚饭,放到何诉贤床边,又拎着围裙感到焦虑:
“哦我可怜的太太,看您那玫瑰般的美貌,即使在风中也依旧美得让人惊心。然而今天的雨真是太冷酷了,连风也如此不近人情,您还是到床上去歇着……我们为您准备了丰盛而淡雅的晚餐,请务必原谅这个不善庖厨的保姆,我真是太笨拙了,哦,想起方才如何烧制菜品,我心中依然感到羞愧……”
何诉贤眼睛半阖着,坐在窗边阳台。而外边入了黑夜,风雨增晦,她仅仅披着一层棕色毛毯。
“您说什么,依旧觉得痛,不想吃是吗,可是您从今早开始就滴水未进……”
“好……很抱歉打扰了您休息。”
保姆无奈无功而返,陈我愿就站在门外墙边,手贴墙静静倚着,松淡着眉头垂眸沉默无言。
连续一个多星期了,何诉贤基本每天都不怎么吃饭,当然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因为病痛折磨难以下咽。
她现在意识清醒,在恒京的时候还不像现在严重。自从夏天何家人在医院朝着陈氏大吵,她一气搬到国外,状况就急转直下了。
陈我愿以为他妈并没有特别想见自己,可是他爹又说是他姥爷托人转达的。
而他父子二人就像何家的狗一样被呼来喝去,陈苏立忍不了可以离婚一走了之,可是陈我愿怎么能弃他妈于不顾呢。
而现在陈我愿大学还没开学,就天天待在这座欧式小别墅里,照顾他妈吃饭睡觉。偶尔闲下来,他可以自己看看书,或者帮外出的邻居遛狗,但是大部分时间都将注意集中在他妈身上了。
而入夜后,他一旦想起远在故土的月亮,就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无疑来说,这段日子对谁来说都无比难捱,可是竟毫无办法。
他也想借音乐抒发胸中郁结的情感,却又怕把自己的情绪施加给听者……那也太自私了。
面对死亡,人从来都是感到无助且孤独的。明明秋风刚起,陈我愿却觉得日子已跌入寒冬。或许因为异国此处常年受西风带控制,才总让他想起家乡的冬季吧。
“愿愿……”
正想离开时,陈我愿忽然听见他妈喊他名字。于是他很快转身,敲两下,小心推门进去。
彼时何诉贤正从椅子上起来,想走到外边喊自己儿子。
“妈,我在的。”
陈我愿迈开步子,过去扶他妈坐到床上,自己搬来了凳子坐旁边看着。
“你现在饿么,要吃点儿东西,晚上才有精神看书。”
“……你吃过了吗?”何诉贤倚着靠枕,按下儿子的手,牵强地笑了笑,“手上的茧子怎么这么重,我都摸到啦。”
陈我愿没回答,他手上的茧长得关节都是,都是因为经年累月弹钢琴导致的,而陈苏立让他从小弹琴就是因为他妈,所以他才不回答。
“好遗憾,我儿子都成年了……我却连你真正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何诉贤握住他的手,然而两个人的手都很凉。
“我也没有在你小时候喂你吃过一口饭,愿愿,妈妈对不起你太多年。”
陈我愿皱起眉头,低下头喊了一声“妈”。他很快反握住他妈的手,用力暖热了,贴在脸颊边才说:“不是啊,妈,你小时候喂过我吃了一块苹果的,你忘了吗,我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我就是最喜欢吃苹果了,你给我吃的那牙儿苹果特别甜,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就是当时我好像正换牙,后来那块苹果把我小牙硌掉了,好久都没长齐。”
思及幼时,陈我愿拿手挡了挡脸,再抬首时露出一双迷蒙的泪眼,也挂上一个腼腆的笑容。
何诉贤抬手轻压儿子发顶,嗫嚅道:“对不起啊,愿愿……你还说你爸总是对你冷漠无情,其实妈妈更是那个无情之辈啊,这些日子都辛苦你了……你要想回国,你就回去,啊。妈妈其实也就这样了,再搭上一个你做什么呢,你也会怨的啊,到时候就更讨厌我了……”
陈我愿见他妈能多说话了,不再停滞于泛滥的伤感情绪,而是拿起桌上的筷子:“妈,别说了,我相信你一定会好的……你只要每天开开心心的,不用治都能好,真的,你现在有力气了,先吃点儿东西,如果不喜欢的话,你告诉我想吃什么,明天我再跟家里阿姨一起研究——就是可能会失败。请你见谅啊。”
何诉贤就儿子喂她,脸上一抹淡笑:“好,做什么都好,今年中秋还和国庆一起过吗,我想吃饺子了。”
“好,妈,你再等等啊,”陈我愿看人吃饭了,眼角眉梢都亮了一层,“你这次要还想吃江南的荸荠,我叫人从那里空运过来,给你在饺子里包满。”
何诉贤:“傻孩子……买不到就不买,大费周章为几个马蹄,我也是当了一回杨贵妃啊。”
“……没事,就这样说定了,妈,”陈我愿不听,放下碗,收拾盘子,“我明天得去大学报道了,刚开始会比较忙,没办法天天回来看你,你一个人跟保姆阿姨待着,如果有事及时给我打电话。要不然就等我十月再过来。”
“在这里上大学……愿愿,你真的,确定不回去了吗,在这里读书,家里,没有你喜欢的人,全都放下了吗……”
陈我愿手上勺子“咣当”一声甩掉了,溅在地上一点儿汤汁,他很快蹲下去,禁不住眼泪也落下去,所幸矮着身子没让他妈看见。
“从前打视频,跟你一起的男生……叫什么来着,上次你来恒京看我,你怎么不带他,我还想亲眼看看,你喜欢的人,你喜欢的东西……妈妈都还没有了解……好可惜……你能给我讲讲吗……”
飞机下茫茫人海不歇,送曾经命运交错的两个人回大千世界。
陈我愿低头蹲在那里,捂起来半张脸,他想起那场离别,无言间就泛起密密麻麻压抑的痛楚来。
“既然你想听,妈……先说好,我好像一点都不勇敢,我一点都不勇敢。”
“——就只告诉你啊。我喜欢的那个人很土,总是穿旧不拉几的白色T恤,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件,从初三穿到高三,不知道大学扔了没,可能他没什么钱,而且长得也不好看,个子更是矮,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喜欢他的,可是等我一回头,我就发现我真的好喜欢,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连大学都考不上,如果没有他,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理想,没有他我的生命会黯淡无光,因为他,我的世界曾经被照亮。他的名字他的样子……他我一辈子都不能忘。”
或许恒京两日半的雷雨就是少年时代的收尾,陈我愿心想,他往后没有了江别川,应该也能阳光自由地活下去吧。
——年少这场雨,该停了啊。
话落,整个房间都没了声音。何诉贤知道自己儿子哭了,才那么安静,而房间里足足静默了两分钟,陈我愿抬起胳膊,用擦过地板的纸抹一把脸,才终于端着碗起来,露出一个自适慷慨的笑:“没事的……没事了,妈,你好好休息,我去收拾行李,准备大学报道。”
“你去吧。”何诉贤微笑着,脸色萦着些苍白羸弱的病态。陈我愿某些时期,偏偏跟她这个时候像极了。
……
次日一早,伦敦晴天,陈我愿拉着行李箱,在一片宫殿似的大学建筑里找自己的学院。
现代化的大学,复古欧式建筑散布其间,随处是喷泉与花圈。熙来攘往的人流里,不乏故乡同胞面孔。不过他在这里基本用英文交流,从小外语强项总不是白来的。
他看着手上分发的地图,找国际金融与政治所在的学院,确定了是在前方钟楼后边——
手机铃声响起,陈我愿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来:“……喂?”
“喂。我,莫宁。”
还算是个意想不到的人,陈我愿放下行李箱,微微倚了下:“你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出国了?”
“还没呢,现还在恒京,马上去英国找你,跟咱老朋友季秋节一起……恒京四巨头太子爷聚头,就差个林昊,林昊不愿意离开他爹,反正你就拿他没法儿。”
“所以?”陈我愿低头看自己鞋面,底下一群蚂蚁搬家,说不准雨还要下,“你那边有人声啊……听起来像医院?”
“没事儿,小感小冒而已——就问问你啊,你微信还在用吗。”莫宁话题转得快。
“啊?”陈我愿想了想,他昨天没见莫宁给他微信发消息吧,怎么突然问这个,“在用。只是电话换了眼前这个,你们都有我联系方式吧——你旁边有人?”
那边似乎稍微停顿了一下,还有风声很大,恰巧这边陈我愿被路人撞了一下,手机掉在地上。
“……你当时不是接到林迈的电话了,他跟你问我怎么样?”
等陈我愿把手机捡起来,莫宁就又换了个话题。他抬头看看,怕天气转阴下雨,干脆边拉行李箱边讲了。
“嗯,他知道你小叔自杀了,你从前有事儿不都爱找你小叔么,他就来问问。”
陈我愿嗤笑了一声,能听出来莫宁那边换了环境,而他也走到了国际金融与政治所在的学院。
莫宁的回答很快响起,显得如解脱般风轻云淡:“那我就是来回答你的啊,我现在好得很,你叫他安心在上浦养好孩子戴好绿帽子,等他孩子说话利索了会磕头了,就来认我当个干爹……”
“保不齐那会儿我也后继有人了,那就相互认个干爹,啊,咱们几个谁跟谁,从前什么都过去了。我马上来找你,还带着我未婚妻来呢,你要是交了男女朋友,陈愿儿,你不能自己藏着掖着啊,都得给我们几个兄弟过眼把关。”
“想多了。我不谈恋爱。”
“切……你就装吧啊,你上初中这么说,上高中这么说,上大学又这么说,我马上回头问问林昊,你是不是小学就在标榜自己不谈恋爱。背地里不知道背着我们搞过几段了吧,从小到大那女孩儿追着你赶,我不信你一个没谈。”
“不信就算。”陈我愿懒得说了,准备挂电话。
然而莫宁的话题却突然转了回来:“你知道我小叔死前,把莫家那一份财产转给谁了么?”
陈我愿手顿了下,静默着示意他继续说。
“——江蓝水。”
陈我愿愣了愣。
“我小叔把自己的财产全转给江蓝水了。”莫宁在电话那头低笑。
当然,对于整个莫家来说,他败家小叔的那点儿已经提不上嘴,可能就几百万,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数字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
“我小叔死了,死前做了件慈善啊,好事啊,我就是没想到,这才特地跟你说说。而且财产自愿赠与,江蓝水是不是都不知道啊。蒋家是惨了点儿,这江家母子俩真是好运连天,以一己之力傍上恒京两大家。你要是算上江别川从前跟林迈谈过恋爱,那可不就是三家了。”
陈我愿一时没说话,半天才开口:“他没谈过吧。”
其实他意思就是强迫的,像契约一样的十天……那也算谈过?
可是呢,要不是三年前他就撞破了江别川跟男的谈恋爱的“过去”,他也不会顺理成章觉得江别川会接受自己吧,如果这界线一直划得很清楚,自己是哥,他只是继弟,是一个像绝大部分同学那样脑子不转弯的钢铁直男,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后悔有用么……陈我愿在心里默默嘲笑自己,江别川喜欢男的女的不知道,他也好奇自己有什么魅力,居然能把同性掰弯。还是以一个哥哥的身份。
那逐步越界、让感情一发不可收拾的、相互暧昧的两年,他和江别川逐步靠近的两年,高三在一起的一年,以及半月前在死气沉沉的雨夜掩盖之下,他们不加节制做、爱的两晚,突然就变得荒唐、荒诞起来。
有些感情是见不了天日的,就像此时此刻身边人流如潮,陈我愿却觉得周身一片孤寂与仓皇,仿佛整个世界把自己排除在外,自己就是那个不可饶恕的异类与行走在自我世界的惯犯。
怪不得陈苏立会对他痛骂批评交加,怪不得江蓝水再也没有联系过自己,还打掉了江别川的牙。
十八岁之前,你真的懂爱吗。
你真的懂事吗。
陈我愿想起他爹从前教育过他的,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觉得那个烦人的家伙说的那么对?
他想到自己最后还是把江别川给上了,于是就那样举着电话蹙着眉头笑了起来……陈我愿,你叫他往后怎么办啊。
你叫他怎么办啊。
赔一辈子?一辈子都赔给他?
可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他真的还会需要自己吗。
——天真啊,年少轻狂啊,你爹陈苏立说的,都是对的啊。
他突然就有种“好在我现在被我爹揪回正轨”的窃喜感,然后发现自己简直卑鄙。无耻。
莫宁在对面说些什么陈我愿没听了,最后电话还是以“你不是跟他有仇吗”作结,陈我愿就是觉得蛮离谱的,明明他们好了近三年,在兄弟眼里其实是三年都没看顺眼的仇人。
……都过去了。
“知道了。你感冒了刚从医院出来是吧,那就好好休息,”陈我愿最后跟人告别,“回见。”
言毕他收起手机,将行李放到学校寄宿大楼,就去学院里报道登记了。
而他最终也没直接学艺术哲学,而是选择了国际金融与政治,往后四五年就是往这个方向培养。他将一边完成学业,一边跟随外国前辈,切身投入自家公司商业活动。
同时他还计划修读音乐类专业,精力足够的话,或许会去别的哲学类课程旁听吧。
总之人世处处柳暗花明,陈我愿到现在还记得自己高一被嘲笑的政治成绩,以及高三还在被骂的政治错误0分作文,怎么一转眼,他就来学政治了?
——怎么一转眼,人生全都变了呢。
“同学,你体检都正常的,也没什么别的毛病。报告单你收好,应该只是水土不服,还有点儿心理压力导致的。一个人在外上大学,多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啊,你是不是长这么大,第一次一个人跑医院……”
莫宁刚离开医院,而方才他跟陈我愿打电话的时候,旁边的确站着个人。
恒京九月中旬又回温了,白天气温将近35°,太阳很大,而那男生穿着秋天的外套长裤,长头发微微遮眼,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苍白的病态压着脸,厚重的衣服压着全身。
体检报告单上,一排排黑色字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首栏,就诊人姓名,蒋还。
“蒋还!你回来了,下午课ppt给你拍了,我马上发给你啊!晚上吃什么?”
恒京大学男宿舍,热情的室友从床上爬起来,半个月就混得不拘小节了,上半身连衣服都没穿。
被喊蒋还的男生看着吓了一下,一张脸瞬间更白了。还失手打翻了舍友的保温杯。
“……噗哈哈哈哈哈哈!”
岳越看他反应,发出一声爆笑,笑醒了抹一把脸,说:“蒋还你是不是恐同啊,我告诉你大学里同性恋很多的,他们就喜欢你这一款!!我作为你室友,得好好给你把关!”
他不说还好,说完,蒋还就又急匆匆捂着腹部,去外边楼梯尽头的洗手池吐去了。
他一直都在吐。
自从陈我愿走后,江别川只要一吃东西,一伸手摸自己全身,想起腹内曾经被同性捅进来过,就觉得恶心。
刚进入恒京大学的时候,他不敢面对同性,总觉得他们眼光异样,觉得自己好像没穿衣服似的被人肆意赏视。他待在四人的寝室里与舍友日夜相对,他非常害怕挨到别人,觉得自己一旦被触碰,就会被发现不一样,会被知道他跟同性做过爱。
他在拥挤的食堂里孤零零地吃饭,两口米饭下去就端着盘子跑了,要去洗手间。他在宿舍里每天等到夜里停水才去洗澡,如果公共澡堂里进来人,他就立刻穿衣服逃,哪怕缩在外边湿着吹冷风,他也会等没人了再进去。
除此以外,他还觉得一直有人跟着他。影影绰绰、鬼鬼祟祟,他的生活变得很奇怪。所幸是他把名字改了回来,把名字改回来后,好像跟着他的神神鬼鬼都日益消散了,脱离江别川,他现在又成了蒋还。
他去医院看了医生,医生说他只是水土不服,喝点药就会好。
然而他在医院碰见了莫宁。
莫宁的长相一眼就能记住,莫宁也认出了他。因为莫宁曾经看着他的准考证发出惊叹,虽然现在准考证上的人看起来完全不会笑了。
“我就是想跟你问一下,陈我愿的联系方式。”
蒋还压了压眼镜,朝着莫宁就像求助一般。
莫宁在惊诧间好心泛滥,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英国去。
“你别告诉他是我问的,也别说我在这,我求求你了。”
于是江别川就听见陈我愿的声音,亲耳听见陈我愿说他微信还在用,说他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都不谈恋爱,那他把自己当什么呢,操他妈的贱人,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就提裤子走人了。
蒋还在水龙头底下一边恶心地吐一边哭,他不知道为什么陈我愿的语气听起来风轻云淡,好像他把自己扔了就是理所当然。
他很后悔当初没听自己父亲的话,当初他爹都不支持他跟人在一起,是他自己不听,伤透了江蓝水的心也要跑到恒京找陈我愿。
如果不是因为陈我愿,他现在会在自己家乡的省会,和韩俊周帆王瑞在同一个大学城碰面,而不是在异地恒京举目无亲,而不是一别经年再听不见乡音。
他真后悔。
他想回家。
他好想妈妈,还想爸爸了。
来恒京的十几个深夜,蒋还一个人在楼道洗手池哭,可是还不能哭出声音,毕竟都十八岁了,他这样会被嘲笑的吧。
“哎……江别川?”
临近国庆节,蒋还去附近的银行,想从高中时陈苏立给他的卡里取钱。但是坐地铁回大学城的路上,却碰见了一个熟人。
过一个夏天没见,苏海悠还是那么美,她烫了卷发,染了浅棕色,就跟韩剧女主似的。
蒋还握着手机,揣进兜里,顿了顿脚步,明显有些猝不及防。
“你干嘛,不认识我了?”
地铁口人流分散,苏海悠朝着人打量两眼,笑说:“老同学见面,你怎么一副害怕的样子,干什么去了?”
蒋还半天才开口,苦苦蹙着眉头:“你来恒京了?”
苏海悠白眼:“什么叫我怎么来恒京,恒京那么多大学,不都在这里吗?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一把劲能冲到恒京大学……我在你隔壁隔壁隔壁的师范啦。”
“哦,”蒋还从口袋里拿纸擦了下脸,“没什么事,我走了,晚上有课。”
他心里忽然好受多了。
然而苏海悠却拉住了他,这一对俊男美女在地铁口,招来学生游客频繁回头。
“这么着急干什么啊,”苏海悠从包里拿出一瓶酸奶,其上维江特产四个绿字土得亲切,“给你,本来我打算出去玩喝呢,想想还是买奶茶吧。这不解渴。”
蒋还看着那盒酸奶,一股思乡之情油然而生。他颤着手接过来,竟然躬身对人道了个情深意重的“谢谢”。
“等我国庆节联系你,咱们一起出去玩啊。”
苏海悠话还没落,却见江别川手一抖,身上掉下一个小本子来。
她俯身低头帮忙捡,见皮质封套上俩字“护照”显然。
“……你要出国啊?”苏海悠惊讶,又瞥了他一眼,“我还没出过国呢,能看看吗?”
蒋还一手拿着酸奶,一手扶了扶眼镜,点点头。
“持有人姓名,蒋还……”
“蒋还?”
苏海悠一打开扉页,眼皮都跳了下,她仔细对照了下人脸,心说没错啊,也不可能是认错了啊!
“你是,你不会是想非法偷渡吧,你用的别人的身份证?这名字不对啊。”
蒋还面露难堪:“抱歉,没跟你们提过,我本来就叫蒋还。”
苏海悠租过他家的房子,而她也是单亲,所以闻言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哦……你爸爸姓蒋,是我冒犯了,对不起啊。”
“没关系。”
蒋还拿回自己的护照,同时这一个月里他把签证也都办完了。后天是十月一号,他一大早就会带着陈苏立给的钱从国内出发。
他要找人问清楚,至少让陈我愿那个死人解释完再滚,否则这算什么呢,他这一个月来既委屈又憋屈,心里简直像被凌迟一样痛。
他不确定还能不能再原谅陈我愿一次,或许陈我愿两三句话哄一哄,他就又心软……可他也知道假如自己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下次一定还会被骗。
陈我愿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从一开始就不该招上的。
呵呵……恒京的太子爷,当时高中同学骂得真没错啊,从来都是自己天真吧,以为能踏足另一个阶级的世界。
那个残忍、工于算计与欺骗、真心假意与资本合流的世界。
蒋还坐在出国的飞机上往外看,行李很简单,里边就装了一台相机。
——舷窗外是地球的夜,至暗里透着诡谲的蓝。人身在高空,仿佛看见大海。
“生命是一朵病入膏肓的残花败蕾,困在往日的我心度日如年,叹息爱情总风雨如晦。”
陈我愿拾起钢琴上的曲谱,从扉页读到这么一句手写诗。而这正是他妈去年在病中自己写的。中秋在国庆的第三天,他提前从学校请假回来了。他妈在房间里,遥遥对他说:
“愿愿,我想听钢琴乐。”
——于是以手写诗为序,开启一段二十年前的旧恋。
上世纪九十年代。
电影荧幕上出现一个崭新面孔,那位叫何诉贤的年轻女影星走红之势宛如冬天里的一把火,她在洋楼大街的雪里捧着一束花与爱人诀别的画面哭碎了观众的心,从此被列入教科书式表演的荧幕经典。
而她也不是戏剧专业出身,而是学的艺术哲学类,与陈苏立就读的恒京大学仅有一墙之隔。
她钟爱文学与音乐,又对宗教哲学颇为感兴趣,同时家庭条件优渥,一直是掌上明珠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