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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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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xx年夏末,八月二十九日。

对于江别川和陈我愿两个人来说,他们都知道往后的三天有何特殊意义。

江别川穿着他酷爱的白短袖与灰裤子,拎着行李箱,站到小卖部棚子底下。棚子底下全是花盆栽,棚子里边还是满墙的少年漫画,跟三年前没什么区别。

现在,江蓝水在擦拭里边收钱的柜子,江别川站在荫凉里,有些依依不舍,看了好久才开口道:“妈,你真不去送我了……”

江蓝水忙活自己的,装没听见,直到江别川抬手看看时间,她才转身,去屋里上了锁的抽屉,翻出一个手机,丢给江别川。

江蓝水:“恒京那么远,你让我怎么送你啊?坐飞机?我害怕,我不去。机票也贵得吓人!”

江别川接过陈我愿当初给他买的手机,默默垂眼听着,将手机揣进兜里。

“哦,那我走了……”

言毕,江别川拉起行李箱,真的就走出陈中这条街巷,到公交牌附近,自己打车去机场。

江蓝水一双柳眉当即就倒竖了。她匆匆撵上去,张望着儿子背影,拧着高声问:“你个混账玩意儿!一年回家几趟啊——?”

江别川很快回头,在夏风里扬起黑发:“啊?回家——不是说机票太贵了,我等寒暑假再回来!”

闻言,江蓝水一双杏眼很快淌出闪烁的泪。她提着衣角憋着气,突然大喊说:“江别川你果然是个混蛋玩意儿!”

江别川听骂听得很清楚,揪了揪裤边,蓦地迈开腿跑过去,用力抱住了他妈:

“——妈,对不起啊。”

我还是要去找我哥了。

“混蛋,小混蛋,你不要你妈妈了……”

“一句话都不要说了,你走吧!走你的吧!”

江蓝水松开儿子,跑回家,一把关了店门。

——于是江别川还是一个人走了。

而维江去恒京的飞机,仅有上下午两班,江别川选择了下午三点的,陈我愿则是一大早八点就出发了。

他们一个半月来没有任何联系,因为江蓝水从定生回来的那天,推门看见两个儿子在床上。

她本来就深受莫臣青同性恋的事实恐吓,一回家看见那种场面,当即就吓得晕了过去。那时邮差送过来的恒京大学录取通知书,随之从她手里摔落在地。

之后江别川就被江蓝水带走了,再后来,有人陆陆续续从白房子里搬东西,一齐装车送到陈中对面的阳光花园里去。

事发突然,中间间隔不超过两个小时。

再再后来,江蓝水发了疯一样从江别川身上找东西,直到翻到陈我愿给他买的那个手机——

111110江别川:【哥,我到恒京了。】

隔了一个半月,江别川终于回消息了。

这一个半月里,陈我愿一直惴惴不安,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也不敢光天化日跑去陈中看。

可是现在,江别川来到了首都恒京,来到了他家,来到了他身边。

首都机场人流如潮,行色各异,江别川看着周遭来来往往,一股陌生与打量意味油然而生。

而他其实还有些怕。

这个机场怎么大啊,好像与全世界的人都擦肩而过了……然而他此时站在这里,举目无亲。

“小川!”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后唤他,江别川很快回头,就看见依旧一身黑的陈我愿。

“哥……”

江别川开口叫他,陈我愿“嗯”了声,之后直接一把搂了上来。

陈我愿伏在他肩头,静静喘口气说:“终于见到你了,给我抱会儿吧……我想你了。”

江别川觉得有些尴尬,因为旁边人来人往,好像好多人在看,但是其实又没看。不过拥抱的感觉太舒服了,尤其被陈我愿抱住时,那一架骨骼皮肉让他更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所以他也没有躲开。

二人就这样在机场大楼里抱了一两分钟,还是陈我愿率先放开,然后低头说:“你学校九月一号之后才开学吧,这几天可以住我家里……好么。”

江别川听见陈我愿说“我家里”三个字,忽然就更有背井离乡的孤独感了。

而他片刻后才点点头,一边跟着走,一边反问说:“可以么?你家,是你自己长大的家,还是你妈家,或者你爸的家?还是他们结婚的婚房……”

陈我愿牵着他,另只手拿过他皮箱,说:“你别怕生。那个房子从小到大,就只有我一个人在住。”

“所以只是你的家,你十五岁以及之前,一直住的家。”

“……嗯。”

陈我愿忽然觉得江别川怎么这么可爱,好像一只日常为非作歹的乡里狼狗脱离了故土,被迫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一身威风都荡然无存。

江别川无意识勾紧了陈我愿的手,不过脸上神情倒是放松了,还能四处打量观赏起来。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坐飞机,中午从维江来,半天都没明白飞机要怎么乘。”

“飞机上景色好看么?”陈我愿掌心出了层薄汗,刚稍微松了松指头,就被江别川又无声扯紧了。

“云又厚又白,近在咫尺……天像海一样阔且蓝,”江别川形容下奇妙感觉,嘴角漫上笑意,“原来鸟就是这种感觉。”

陈我愿的行李已经放回家里去了,他又特意再来机场接人的,因此心情还算松快,同样说:

“我小时候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感觉与你恰恰相反……那时我觉得我好像在拌着白云与蓝天的水里边,游一场自由泳。”

“飞机上是不是还能看见晨昏线?”江别川高中没学地理,也没多余时间自学,只是问问。

陈我愿思考了下,然后点点头:“嗯。”

“你跨了时区,地球有处东方既白,也有处依旧是黑夜,三年前我在飞机上睁眼醒来,恰逢夜明昼暗……那时一句‘阴阳割昏晓’,当即浮现脑海。”

“听起来好美,”江别川带着遐思点点头,又想起来道,“不过明后天恒京好像是雷阵雨,看了天气预报才跟我妈说我今天从维江来。”

陈我愿微微笑一下,不过并不明显,像是根本没太想笑,然后才说:“那我们现在打车去,去我家?还是你饿了,想找个地方吃饭?”

“我不饿,但是想吃你的生日蛋糕。”

江别川顿一下,缓缓亮着眸子,道。

“陈我愿,十八周岁,生日快乐——”

“祝你今天成年了。”

陈我愿摸着口袋里的手机,居然早就按了个录音,现在那句生日祝福送到了,他就把录音停了:

“谢谢。”

江别川摇摇头,眼睛里一抹轻松还留着,然后就在能上车的地方,并肩等着。

“……但是你干嘛要偷偷录音,感觉都是犯法才这样做。”

“只录进了一句生日快乐,你要不检查检查。”

“我以后又不是不跟你说了,还是你当我死了?”

“没有。你实在介意我就删掉好了。”

“不要,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不是……再谢谢你。”

陈我愿说完,才又拉了一下他的手,江别川不解地扭头过来。

陈我愿与他轻轻对视,隔了好久,才说:“所以能跟你讨个礼物吗。”

江别川疑惑地“嗯”了声,这才想起来自己没给人准备礼物,可能确实有点儿苍白匆促了。

陈我愿再次将眉弯起来,然而语气却静静的:“回去给我亲一下吧。”

闻言江别川立刻撇过脸去,过会儿旁边都没人了,他才抿下了嘴角,点点头。

……

恒京的出租车司机不认识他们,江别川也不认识恒京的街道,于是他这时候便肆无忌惮地靠在陈我愿肩上。陈我愿身上冷淡的香氛气似乎把晕车的味道都抵消了,江别川难得在车里轻轻嗅两下,朝着陈我愿的脸颊都嗅两下……怎么这么好闻啊。

陈我愿本来半搂着他,对于江别川嗅人的举动不是很习惯,就低眸瞧了一眼,江别川对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继续闻他衣服上一致的味道。或许这样能叫他以为自己还在维江吧,毕竟味道能承载一些过去的回忆。

江别川用他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哥,明天我想去学校看下,你可以教我坐一下地铁么……我没坐过。”

陈我愿搂在他腰边的手轻轻挪了两下,没很快答应,接话说:“……我不是很喜欢坐地铁。”

江别川疑惑。

陈我愿就极淡地笑着解释说:“因为我不喜欢被很多人蹭过去的感觉。还有,从前上中学偶尔跟林昊挤地铁,我经过哪个车厢,总发现挨得近的乘客要嗅两下……就像你刚才那样。我是觉得有些奇怪,还有点尴尬。明明我那时候就挺高了,但是坐地铁被别人嗅来嗅去,老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无助的小男孩。”

江别川仰脸,声音不小心就抬高了:“啊,你小时候还会那么可爱?”

陈我愿压下他的嘴:“也就五六年前吧。那时候我刚到一米七。”

“林昊给你起的好绰号,真是要跟你一辈子啊。”江别川“啧啧”两声。

陈我愿坐直些,蛮无语:“很丢脸。尤其认识新朋友的时候,林昊总爱当人面喊我,丢脸死了。”

江别川不加安慰,思及往事笑了一声,直接回了个“确实”。

“……你们在这里下车吗?”

司机看后视镜看导航看了一路,播音提示到达目的地,他才回神似的朝后边两个人说。

“对。谢谢。”

附近有配套商圈,陈我愿早就叫人买齐东西送家里去了,只有个预定的蛋糕是线下自取的。

“天是不是阴了。”

江别川下车后,忽然觉得风湿漉漉的。他仰头看,天上正巧飘来一片乌青的云。

“天要黑了。”

陈我愿回答时垂着眼,江别川抬手表看,原来已经晚上七点了。

——蛋糕店总是用暖色光,橱窗里的面包看起来新鲜且诱人,江别川随着人进去,只扫了一眼,大概建在这边别墅区,物价稍微贵了一些。

“还有想要的吗,你指着,让人给你取。”

陈我愿看一眼旁边的江别川,江别川其实只是类似呆站着低头抠手指,眼睛也没在四处瞅,不过陈我愿还是问了。

听见他话,江别川这才抬起眼来,回头看一下,小声说:“……那个甜甜圈看起来好吃。”

从蛋糕店出来,天就彻底黑下去了,乌云在夜里反倒有层很薄的灰色,一点点游走在天边,像跟着他们两个人似的。

江别川还是早上吃的饭,出来就把新买的甜甜圈掰了吃了,但好像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口感丰富,对着价格更是不会回购。

“嗯对了……钱回去给你。我身上没有,我妈都给我放行李箱里了。”

因为不好吃,江别川也没好意思分给陈我愿尝尝,有些食物难吃或好吃都谈不上,就是让人没有分享的欲望,江别川认为这样的食物就是完全失败的。

“不要你给,”陈我愿在一旁静静走着,说,“给你花钱,我很开心。”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哪里高兴了……”江别川觉得对方情绪不高,又心想,算了,陈我愿一直都这个死样子。

“啊,你说什么。”陈我愿仅听清只言片语,奇怪问他。

不过江别川没应声了,但是都记着,等以后有机会一件件还吧。

“你进过街上24小时无人的店么?”

快到小区了,江别川依旧打量着街道。他一转眼看见有点儿“遗世独立”的商店,心想怎么全世界的无人店都长一个样子,就有些好奇问。

“里边卖什么的?”

陈我愿随着看过去,微微挑眉:“你不知道?”

他又接着说:“不是写了,成人用品。”

江别川还是一脸懵懂,好像真不知道:“都有什么?肥皂,毛巾,牙刷那些吗……”

“那是生活用品吧。”

“可是小孩也不会自己去商店啊。”

“没事了。”

陈我愿看见公共长椅,拎着蛋糕坐上去,忍不住给人扣6,但他还是忍住了。

“你没进去过的话,你就进去看看。”

他说的多么顺理成章啊,江别川也没怀疑,就是觉得有点儿奇怪,别的店隔三岔五有顾客进去,怎么那家店就没人。

然后他就去了,因为不想让陈我愿等太久,他甚至还迈开大步跑过去的。

陈我愿看好戏一样在长椅上等着,松开些眉头,然后拿起手机。

[xx航空提醒您,您于xx年8月29日xx时由xx去往xx的xxx次航班,将于4小时后起飞。请务必检查带妥……]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眼睛,陈我愿盯了一会儿,将手机放进口袋。

很快江别川从店里出来,店铺的粉色光搞得他一身都是,从耳廓落到手臂再落到鞋尖。

陈我愿远远看着,站起来,江别川看起来有些羞涩或者尴尬地背着手,没话讲,轻轻抿了唇就过来了。

“……看清楚了么,卖什么的?”

江别川过来跟陈我愿并肩站,手摸摸自己鼻尖,又佯装正常地放下,然而不小心蹭到了陈我愿的手背。

然而蹭一下都敏感,江别川突然拉过来自己行李箱,发出好大一声响。

他在心里横了下,飞速说:“就是……成人用品。”

陈我愿抬唇笑了下,微微往人耳边凑了下,歪过去说:“还好奇么,家里有。”

江别川仰头对上他视线,而陈我愿的眼睛,恰似含着天边那道黯淡的乌云……他登时红了脸。

一时间无话,街道上没什么人,就在此时,天边忽然亮了一道。

接着是夏末的雷声。

而黑天像是被雷劈开了一条光缝,又经过一场风,很快漏出区域的暗雨来。

潮湿的雨随风洒在身上,江别川率先拉着行李箱跑起来,方才的害羞也一干二净,朝后大喊道:“哥,我们还是快些回你家吧!你只要跑快些,雨就淋不到啊——”

陈我愿拎着蛋糕,一低头,又抬头,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护起视线,迈步跟上了江别川。

——年少时总爱连雨入夏,大抵与少年告别,也需要给他一场雨的时间吧。

“头发还是被雨淋湿了,我想找件衣服洗个澡。”

江别川跟着陈我愿进了他住处,还录了人脸指纹等,下次可以直接进入小区。而小区里边果然也是很大的一个房子,江别川看完都觉得累,索性一眼都没多打量,只一味跟着陈我愿,只看着陈我愿的脚步。

陈我愿一路走过去一路开灯,因此弯弯绕绕好些个,然而江别川说,你家里又没有人,开着好浪费啊。

于是江别川跟在后头,就一个接一个给他关了。

“嗯……我也不喜欢雷雨天气开满室的灯。那就都关了。”

陈我愿觉得怎么这么巧的,不禁分享起幼时经历。原来回到家就是这种感觉么,只要对着一个房子,什么记忆就都回来了。

“为什么啊?”

“只是害怕电闪雷鸣……小时候,外边的雷滚下来,天地间劈开一道很浓的水汽。之后无论如何,风都会逼进我房间的窗子里,然后摇起吊灯。那时灯恰好砸了下来,我还在旁边弹钢琴。”

“为什么要在雷雨天弹钢琴?”

“因为不能停。”

陈我愿将答案付之一笑,最后开了一个房间门,江别川全然忘了怎么走到这个房间的了,好像上了电梯,又好像是爬的旋转楼梯。总之在几层他不清楚,在哪里更是模糊。

不过这个房间就很大,原来只是一个房间吗……江别川这下必要开灯了,因为不开灯的话,他能瞧见远处很大的落地窗正落雷。窗玻璃像是在尽全力阻挡闪电,窗帘纱幔正被风雨掀起,狂舞。

一个人住是有些吓人,这也太寂寥了。

更何况这只是一间房呢。

他整个家得有多大啊……江别川心想,按照陈我愿从前所说,小时候家里来来往往的全是形形色色的人,要么各种培训或陪伴的老师,要么清扫的阿姨和做饭的厨子。

走了来,来了走,不回头,返而复。

而他只需要待在固定的一个房间里就行了,就是对着不同的人,进行不同的走动而已。

“哥……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啊。”

或许下雨气压低,江别川心里陡生一股压抑。外边闷着雷,闪着电,又将这个陌生的恒京置于一场潮湿的暗雨。

陈我愿怕他吓到,给他开了一间灯,微微扯起唇角,慢慢说:

“我是在这个房间里长大的。”

江别川本以为打开灯,整个偌大的房间都会亮起,然而就只是头顶那一小片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照着挂壁的一排排外文书。

原来一脚踩进来的是书房啊,是个四面环着书的隔间,整体上都是棕木色调,墙上红、绿、蓝色封皮的复古书目林立,一排排整齐排在那里,像百年前的奥古文字在凝视来者。

江别川仰头,看见一列熟悉的世界名著,譬如《飘》《傲慢与偏见》《呼啸山庄》等,才有些归属感……不过都是英文版罢了,要不是高考外语会考到,他可能第一时间认不出来英文名。

他又看向书房里的桌子,发现正是陈我愿朋友圈里出现过的那张桌子,可以在旁边挂篮球的,可以在物理题上悄然死去一只飞蛾的……他又微微安心了。

走过书房,再里边的房间是专门摆放各种玩具模型的,飞机潜艇邮轮,奥特曼怪兽恐龙,也有城堡娃娃水晶球,一面墙冷色,一面墙暖色,一面墙整齐黑白,一面墙纷杂多彩。

这间的灯也打开了,散漫的光不知道从哪里亮起来的,好像是把模型全部点亮了。

路线似乎绕了绕,江别川跟着陈我愿,觉得自己真是开眼了,有钱人的生活果然难以想象哈。这什么阵仗,假如陈我愿拿他的房间来娶自己的话,江别川觉得能娶十次。呵呵。

接下来的房间里,全是乐器与艺术培养的书籍,就跟陈列室一样。

陈我愿带着他挨个走过去,同时指腹在书籍和乐器之间的空墙上叩动,于是江别川接着就听见悦耳的琴声,但是他看了半天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直到他走近了,才看见漆黑的墙上不知道是什么机制,竟然碰一下跟弹琴似的,有实打实叩击的触感,也能发出悦耳的音节。

陈我愿就这样边走边“弹”了首《小星星》,然后星星的旋律就在房间里漾开,甚至还有些轻微的回音。

江别川看见陈列室里泛起了星星点点的光,随着旋律悦动不息,不过主人手指停了,因此乐声更像一场安静的呼吸。

不过这里没有钢琴,江别川就猜钢琴不在这个陈列室,应该是在陈我愿卧室里。

接下来的隔间靠近了,江别川就嗅见更加清晰的香氛味,那一瞬间还以为是陈我愿吻了上来。

精致的香水瓶在夜色之下反光,一瓶一罐的冷冷清清,也寥寥静静。陈我愿推开一扇门,又一扇门,江别川就跟着看清一扇门又一扇门的香水瓶。

原来都是这种小瓶子在散发出他哥的味道。

江别川非常小心翼翼地跟着穿过,生怕一失手就是几万块钱没了。

再之后就是衣帽间,总算是有点儿活生生的东西了,不过刚进来的时候没灯,里边有一排有鼻子有眼的仿真人,险些把江别川吓出心脏病。

“这间是有些诡异,造型跟停尸房似的……你可以仔细看看,我爹说那些仿真人是照着我做的——”

“开灯。”

江别川忍着一种很奇异的恐惧感,凑近了那些仿真人,灯都在他们手上,陈我愿说了“开灯”两个字,然后灯就亮了。照亮了仿真人,和整个衣帽间。

“这什么设计啊,”他果然还是忍不住了,吐槽一句,“你自己看着不害怕吗。”

陈我愿在灯下朝他牵起嘴角笑了笑,往那里一站,也跟个仿真人似的,不过他是最高的。

江别川扶着陈我愿的胳膊,挨个打量了几下仿真人,他一抬头就见它们后边墙上有刻度线,原来是身高记录。

除此以外最显眼的,就是一本巨大的服饰审美积累书籍,跟模型一样摆在那里,不过是真的可以翻动的电子屏,半人高,江别川去翻阅一下,《欧洲服饰史话》《鎏金与回眸——近现代百年秀场经典》《传统配色与艺术鉴赏》……

江别川觉得这个很利于自己绘画。

“哦对,想起来了,你知道我账号粉丝多少了吗,三千!厉不厉害!”

“所以账号叫什么,我能成为你第三千零一个粉丝了吗?”

“不告诉你——不想待了我要离开这里,”江别川关了书,直言拒绝,“走下来好累,我行李箱都不想拉了,怎么还不到你房间的客厅。”

陈我愿找了两套居家睡衣,之后带他离开,当然毕竟都到衣帽间了,卧室沙发啥的肯定不远了。

江别川说完就跟着到达了“客厅”,特别适合四五个朋友一起打游戏或者看电影,按理说空间已经不能再大了,然而视觉上又很大,对比方才有一种豁然开朗的舒适感。即使宛如折叠的空间里,陈我愿只按着了一面暗灯。

“过去的时候,林昊他们放假来我家,我们几个人就喜欢在这里打游戏或者玩牌,或者看电影。他们不想回去的话,就睡我家,总之当时也挺自在的。”

借着自然光,江别川看见这间客厅的桌上有一张大合照,照片里季夏月也在,就站在陈我愿旁边笑着,于是他就垂下眼睛默默问:“有件事……想问你很久了……可能不太好……”

“想问什么,”陈我愿去放鞋子的地方拿来一双新的,给了江别川,“我会回答的。”

江别川摸了下鼻尖,低头,指了下照片,给陈我愿看:“所以……从前真是你女朋友?”

“你介意么?”陈我愿脱了外边的有些湿的外套,其实走下来一圈已经不湿了,但是有雨水味,他觉得很明显。

江别川缓慢地“啊”了一声,轻轻放下照片框,默不吭声去换鞋子。

陈我愿瞥见他那隐隐失落的样子,才接着说:“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你觉得你会当亲人还是情人更多?我们四个人,后来又认识了莫宁和林迈,独自发展关系的空间很小吧。而且只有她一个女孩子……我们本应该好好保护她的。”

“她生在我来年季夏的夜里。他哥季秋节跟我同年,生在立秋的节气,比我大二十天左右。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

“至于你的话,”陈我愿见人还不高兴一样,走过去,抚了一下江别川的眉头,眼里浮上一股温柔,说,“是我的男朋友。”

江别川瞬间就不知道自己方才在嫉妒什么了。他一双眼睛瞧着陈我愿,直到看着红了脸,才复又低头,拿起相片仔细对比。

陈我愿跟他一起靠在沙发上,懒散问:“看出什么没有?”

江别川斟酌半晌,凑近了陈我愿仔细看,这才忍不住轻笑说:“哥,你这三年,好像变漂亮了……是越来越像你妈妈了吧。”

陈我愿疑惑“啊”了一声,不知道漂亮二字因何而来,不过缓缓又被逗笑了,进而捧起江别川的脸,认真而安静地说:

“那也让我再看看你吧。”

江别川愣了下,总觉得这时候陈我愿眸光和雨天一样黯淡。四周的灯很低,照不亮整个房间,而一开始见到的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在不远处,纱帘依旧在随风乱舞,雨不断敲打着窗户。

他们脸上的光甚至是夜雨与紫雷给的,人造室内光在自然光之下,竟显得不堪一击。

陈我愿就这样垂眸静静看,不禁想起好久好久前,江别川说过的话。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陈我愿说会陪我上大学,我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此时无言,很清晰的黑夜,江别川看见陈我愿颤了两下眼睫。

[陈我愿会陪着江别川,江别川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的话就天打雷劈。]

陈我愿想起当时自己的答案。忽然有一种绞着的情绪,密密麻麻地让他心上发颤。

[不,天打雷劈太俗了,违约的话……江别川跟陈我愿起码十年不相见,绝交。]

陈我愿默默看着江别川,江别川神情逐渐有些木下来,因为侧眸时,察觉他手指在缓缓发颤。

[——天打雷劈怎么了,你才俗呢。幼稚。]

“哥……”

江别川好像被窗外的雨感染了,觉得潮雨扑了一阵湿气在他眉眼间,开口时有些不知所以的茫然。

陈我愿将额头抵上他的眉心,然后不让任何人看见地蹙起眉尖,甚至还摇了摇头,喉咙里隐约有些哽咽:“……你能不能换个啊?”

“什么?在说什么?”江别川没听清,不过觉得这样挨着脑袋好舒服啊,让他很安心,于是就抱上了陈我愿的肩膀,搂着他后脑勺,笑问,“哥,你可以大点儿声吗。”

陈我愿侧过脸,在江别川耳后蹭了下凉冷的眼眉,然后才复又抵上他鼻尖:“没什么,只是……”

“想讨一下我的生日礼物。”

“啊……好啊。”

话落,江别川按下陈我愿的脑袋,扣紧白皙的手指,自然地将呼吸吻上,就像一对再熟悉不过的情侣。

陈我愿跟他咬唇亲了几下,大抵这样不舒服,就换了个姿势起来,跪上沙发,把江别川圈坐在怀里,使些力气按低他的肩,这才将嘴唇压上去。

许是被压得太紧,江别川跟人亲一会儿就要分开喘几声,再按着陈我愿的后脑勺继续,他像在吃软糖一样一边咬一边舔,不过对方只要一被咬就躲或者换面儿,反倒把江别川惹起一阵较劲儿的般胜负欲。

呼吸声渐深,江别川快从沙发上滑下来了,膝盖一屈恰好踢到桌子。陈我愿干脆搂一把他的腰,抱着站了起来。他们站着继续接吻,在你来我往间一步一步退到墙角。陈我愿按着江别川的脸,顺手倾身低头,“啪嗒”一声关了墙壁上的灯,让这个世界彻底只剩下雷光与雨声。

江别川被陈我愿强迫一直仰面,唇瓣难免磕到他的牙齿,一股冷咸的血锈味被抹开,江别川有点儿受不了了,觉得唇上都麻了,钻到头皮,又顺下脊梁。他扳了扳陈我愿的肩膀,艰难地别开脸,垂着湿漉漉的眼角,有点儿可怜地说:“……再亲下去我嘴吃不了蛋糕了。”

“不是你生日的话,你可以不吃吧。”

陈我愿得了便宜不认账,去沙发底下捡了衣服,稍微指了下路,道:“浴室就在旁边,我想洗个澡去。”

言毕他抬头看了下墙上挂钟,现在晚上八点半了。

浴室旁边就是卧室,在客厅看不见卧室,在卧室能看见一角客厅,卧室旁边就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帘有一层自动的完全遮光,还有一层手拉的纱帐渲染氛围,显然现在纱帐随风雨大作,好在能打开的地方在高处,所以只是一层很薄的水汽沾染了地毯。

江别川站到落地窗前去看雨,然而总觉得有人盯着似的,他转身一回头,却发现,自己竟然正对着最开始的那扇门。

而那扇门后有个监控。

现在正在工作,运行着,朝着江别川这个陌生人,亮起獠牙似的红灯。

江别川实在搞不懂这个房间到底是什么构造了,就遥遥说:“哥,那个监控能关么,怎么是正对着这里的……好诡异啊。”

直接看的话,监控其实监视不到床,只是很远地正对着落地窗,甚至客厅都照不到。

而陈我愿也知道,监控实际上是散在每个房间里的,门后那个的里边是收集的总画面。

陈我愿靠在浴室门边,朝他宽泛地笑笑:“现在你左手边有个按钮,摁下去就好了。”

江别川闻言去找了找,就在帘子里,他轻轻按了下,紧接着监控红灯灭了,整个房间里在不同位置响起乐声,立体的,还有些环绕。

Do、Re、Mi、Fa、Sol、La、Si。

随着七个音阶响起,江别川看见从外到里关上了六道门。

最后一个Si响起来的时候,他手边这扇落地窗,缓缓掩上一面折叠墙,可能防止落地窗弊端的吧。

江别川顿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因为随着这个总开关,整个房间的灯全都会灭,窗子合上就彻底黑了。

他再次摁一下按钮,就不是倒着的音阶响起,而是一段自定义曲目,乐曲在空间里徘徊着旋律,缓缓收起落地窗的墙,按次序打开了六扇门,最后再次对准总门后的监控。

整个房间的灯都开了。

可神奇的是灯并不刺眼睛,因为不是突然开的,也不是冷光,就像一棵温柔的蒲公英在飘散种子。

“………………”

江别川觉得这个房间能供他玩一辈子,忽然就不可怜他哥在里边度过十五年了。

此时陈我愿手边的浴室灯也开了,于是他就低眉轻笑,说:“谢谢了。”

江别川非常真心实意答了句:“举手之劳。”

之后陈我愿要进去洗澡了,江别川却忽然想起来问:“哥,你录取通知书我都没来及看,长什么样子啊,给我瞧瞧。”

陈我愿迟疑了下,半晌才说:“在我行李箱里压着。跟你的差不多,也没什么好看的。”

“哦,”江别川非常相信,“那好吧。省得弄乱你行李,我就不看了。”

之后水声响起的那瞬间,江别川又去玩了,特别想把那神奇的按钮重新关了。

不是只关灯,恐怕水都会停吧。

——自己一个人挺无聊的,江别川关上落地窗,也合上那一层厚帘子,借着暖光四处走走。

陈我愿的钢琴果然是在卧室区域,离床还有一段距离,跟陈江那个差不多,也是同一个牌子。除此外有道帘子可以隔着,省得家教老师直面卧室,妨害隐私吧。

他在钢琴前坐下了,一抬眸,墙上,居然是一块嵌入的很宽的电子屏。现在好像刚刚开机……嗯,因为那个按钮吗?

江别川下意识觉得里边会有很多电子版钢琴谱。

他起来,想点进去瞧瞧,不过屏幕页面变成了人脸识别声音识别以及密码验证。

显然人脸和声控都不通过,然而保守的还有密码。但是他怕见到不该看的,于是又到浴室门前,踌躇说:“哥,我能看看你钢琴对面墙上那个电子屏吗?”

隔了好久陈我愿都没回答,不过江别川在门外听见有一道水声停了,水声离得挺近的,像近在咫尺的洗手池。

估计是不想让自己看。

正当江别川要走的时候,陈我愿却在他这一念之差里出来了。好吧,其实仅仅是浴室开了条门缝。

热气早就没了,又或者是陈我愿根本没用热水洗,当然,他离得近,还是有湿润气息扑过来的。

陈我愿:“……抱歉。方才你说什么,没听见。可以再说一遍么?”

江别川对他突如其来的客气非常莫名,心说这个陈我愿就这死样子,有时候很没素质,有时候又很礼貌客气,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啊……就是,你那个,钢琴墙上,有一块显示屏,能看看吗……我。”

江别川屈起指骨,蹭自己眉毛。这是他除了摸鼻子,另一个掩饰尴尬的小技巧。哦,也可能是跟陈我愿学的,反正不知道谁先这样做的。

“能解开密码的话,你随意。”

陈我愿回答的语调还是很平,江别川有点儿狐疑,只好再次确认:“真的?”

陈我愿朝他眨下眼睛,江别川也朝陈我愿眨下眼睛……好诡异,两个人莫名其妙又同频了。

陈我愿盯着江别川看了会儿,其间总会眨眼睛的吧……然后江别川就学他频率,再次眨眼睛。

陈我愿抓了下颈边的毛巾,低头擦头发上的水,好像突然蛮尴尬的……于是他视线越过江别川,抬头看了下外边客厅的挂钟,现在刚过九点钟。

——外边雨还在下,没有要歇的势,但是预报的晚十点会停。

嗯。回过头。

江别川还在看自己。

陈我愿默默擦着头发,不是很理解,他只是穿了从没穿过的居家的睡衣。而且长袖,长裤,或许因为,是白色的?

抬眸,视线复又对上,江别川继续朝自己眨眼睛。

眨得很刻意,你懂么,很刻意。

勾引人的技巧很低劣,很土。

陈我愿心想。

但是他,好像,挺吃这一套的。

但见此人拿毛巾擦耳根,然后那点薄粉却心照不宣还是叛变主人地从耳朵,漫上脸颊、脖颈、全身。

陈我愿缓缓低下头,低得很低,大概知道现在自己特别红吧,江别川就手揪着裤边,然后侧着,弯腰,弯腰,发丝都落到一边去,低着身子,仰头去看陈我愿的神情。

陈我愿有些嫌了,偏过脸,毛巾挡着一半,闷着声音问:“……你看我干什么啊。”

江别川继续盯陈我愿,接着隐隐发笑起来,憋了一分钟,最后嘴角实在绷不住了,咬一下嘴唇都没忍住,于是彻底笑起来道:“我逗猫呢!!”

“——有生之年我看到陈我愿害羞了!你还会害羞啊,你个死人!”

由于太乐了,江别川捏着裤边,明明弯腰呢还,但是情绪牵动全身,脚就往旁边跨出老大一步,显得很真的开心。

陈我愿那点儿“害羞”霎时间烟消云散,哦不,灰飞烟灭。

“——神经病!!”

门“哐当”一声关住,风扫了江别川一脸。江别川延续着高兴,回电子屏前,一溜烟儿似的输密码去了。

450352!

解锁!

通过!

[——欢迎你来到鬼屋。系统已自动录入人脸,下次可以采用人脸识别。]

“…………”

江别川的喜悦瞬间降了个温度。他默默吐槽一下这段系统音,接着扫过屏幕。

果不其然,上边有钢琴谱、切西瓜、电影频道,音乐播放器。

而壁纸还是跟陈苏立的合影。不过上边的陈我愿最多7岁,小小的一个,被陈苏立搂在怀里。陈苏立那时甚至都很年轻呢,还像个俊秀的大学生。当然实际算起来,刚过而立。

江别川没什么要看的,就点进系统瞧了一眼,然后发现原来它是这个房间的操作中枢。

有开锁解锁,或者独立控制某个灯光的选项,那确实是高科技了。

陈家……不,就陈苏立,他公司好像是研发高科技的。而老陈家传下来的,其实是古城房地产,反正本来就不缺钱。不过显然陈苏立是真的光宗耀祖,离开维江上大学,后自己创业,时代加机遇加资金,二十年后造就首都顶尖集团,还把户口迁到了恒京。

当然这其中肯定少不了何家的帮助,江别川至今都不知道这两家到底怎么回事。陈我愿也不知道。

接着,江别川看见系统里,除了陈我愿,就只有他一个被自动收录,一起显示了“主人”二字,还是有些惊讶的。

难道这么些年,就只有他输入了正确的密码?

林昊那些人都没玩过这块电子屏么……

“从前还有我爹。不过等我能够到这块屏幕的时候,就被我删除了。”陈我愿在这时及时答疑。

他吹完头发就走到床边,松散地屈起膝盖,倚床低头看手机。江别川在屏幕前研究半会儿,才转身回来。

恰好陈我愿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帘子朝外看:“……雨貌似停了。”

此时正值一架飞机划过夜空。大抵前一趟航班虽然延误,但还是照常起飞了吧。

“雨停了怎么了?你又在看表……哦九点半了,那我得先去洗个澡,等我出来给你过生日。”

江别川其实还没玩够,但是他得干正事了。他赶紧走几步去客厅,从自己箱子里找衣服,又捞起另外一套睡衣。两套睡衣款式一模一样,颜色也一样,只是花边不同,所以还能区分。

江别川扒着浴室门,回头笑:“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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