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蓝水在火车上坐着,火车很慢,不知道现在行驶到哪个山野。
一抬头,在山边;再抬头,还在同一座山边。
这条路原来有这么长吗……是啊,为了来一趟,蒋回一辈子都搭上了。
火车里有抽烟的,有抱着孩子哄睡觉的,还有仰天打鼾的中年男人。
江蓝水低头眨着眼睫,彻夜不眠导致她薄薄的眼角爬上一层疲倦的皱纹。缓缓地,她从包裹里掏出来一个橙子,拿细细的指尖去抠着剥了。
剥皮橙子酸味儿弥漫在空气里,和着对面男人扔的一桌垃圾和烟头,还有泡面剩汤,瞬间火车车厢里更难闻了。
江蓝水默默掰橙子吃,此时旁边乱叫乱笑的小男孩跑过,在她跟前停了下,她就把橙子递了一小牙儿过去。
小男孩笑嘻嘻地接过吃了去找妈妈,对面抽烟的男人却不乐意了,轻蔑地笑着,抬手将烟灰往桌子上的泡面里掸。
江蓝水刚把胳膊放在桌子上,烟灰在空气里飘,一部分落在剩汤里,一部分很快就附着在她蓝色披肩外套袖口上。
江蓝水沉默,然而那男人朝前坐了坐,一边看手机,一边又恶意将烟气往人脸上吹。江蓝水往后退了退,难免要动腿,不小心碰到了对方伸过来的脚,停顿一下,才开口说了句不好意思。
男人流里流气地说了句“没事儿”,然后像故意的,同样拿鞋子碰了下江蓝水。
江蓝水觉得这男人笑得让人不适,直到腿被擦到第三次,实在忍不下去,才一把掀翻了跟前的泡面汤水,冲男人大喊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霎时间火车里的男女老少都往这儿看过来,对男人指指点点,男人身上被泼得都是剩汤,同时理屈词穷,恰好火车提醒下站,他就赶紧夹着尾巴梗起脖子逃了。
江蓝水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只是站着,看着那一桌凌乱和滴汤的泡面,有些无助和戚然。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新上车的游客,还是从其他截车厢走过来的,一个打扮整洁又精致的男人走过来,很快跟列车员一起,三两下就把桌面收拾妥帖。
江蓝水疑惑地看着,觉得那男人隐隐熟悉得慌,直到下一刻,男人大方落座对面,顺其自然迎上自己的目光。
“……?”
列车重新启动,江蓝水“砰”地一下惯性后退,怀着不可置信的骇然,颤抖着坐下去。
对面的男人扎着中长发,年纪就比她小一岁左右,却还很显年轻,穿着也时髦,笑脸开口:“嫂子。”
江蓝水像受到惊吓的心悸,赶紧去摸了摸包袱里的骨灰盒。
男人似乎察觉了她这个害怕的动作,往后倚了下,作投降动作,继续笑盈盈开口:
“你放心……我就是来看看蒋哥。”
于是江蓝水惊觉,现在自己对面,坐了个杀人犯。
“莫、莫臣青……”
——他难道不是比方才那个行为下流的男人、更危险吗?
江蓝水很难再对这个人再持平常心了。当初自己十八岁嫁入蒋家的时候,十六岁的莫臣青就总来找蒋回玩儿,一口一个蒋哥甜蜜蜜地喊。那时她也只把莫臣青当弟弟,甚至每每留他吃饭吃点心。
却没想到,她是亲眼纵容了一个杀人犯。
——二十多年前。
蒋回跟着家里其他亲戚下广川之前,牛得好像把握了整个定生的人脉,没有人是他这个自来熟不认识的。而定生有个很出名的纨绔富二代,就是莫家这个老小莫臣青。
蒋回刚辍学没多久,就听说现在莫臣青正在他们学校里上学呢,于是他少年心性,非常坏地去找人吹牛去了,竟然直接在楼底下朝人大喊说:
“哈哈,上学无聊死啦,老子现决定下广川出海,诚邀莫家小少爷一起搞钱,今天你请我一顿饭,明年我腰缠十万贯——”
彼时莫臣青正在二楼的教学楼里上课,心想什么傻逼开口要饭……没搭理,于是低着脑袋继续心不在焉写字。
结果蒋回在底下折了纸飞机,居然借一阵妖风直上四五米,“嗖”地一下飞到了莫臣青的窗边。
莫臣青忍着不与庶民同乐的嫌恶,快速展开纸看了看,而纸上就俩字,力透纸背歪七扭八的,但是很丑——
蒋回。
“……”
什么玩意儿。
莫臣青皱了皱眉,松手团成子弹,甚至卡了个新橡皮当载重,一甩手像垃圾一样甩回去。
蒋回接到纸团后,很不知天高地厚地继续朝莫家少爷笑,然后他转身就拿着橡皮到小卖部,麻溜地换了个糖豆回来。
——那天蒋回嘴里喊着糖豆,嬉皮笑脸地走了,莫臣青倒是彻底记住了,这个穷鬼加庶民的贱名,叫蒋回!!
之后蒋回再遇见莫臣青,是在定生的酒吧里,蒋回只是成年了想去一探究竟,没想到此处已经被莫臣青这个纨绔捷足先登了两年,像山大王一样挡着不允许他进来。
于是蒋回就问:“啥?不让进?你凭什么不让我进!?与民同乐四个字懂不懂?莫臣青你装什么皇帝一生孤寂呢??”
莫臣青当时指着招牌上几个大字,气急败坏嚎叫道:“有没有搞错啊这是同性恋的酒吧,你难道是同性恋吗??”
蒋回二话不说反击:“你骂谁呢老子怎么可能是同性恋,你才是同性恋!你赶紧让我进去看看里边儿长啥样我今天带钱了……”
莫臣青对这个市井流氓一般的人无话可说,居然才见过第二面,就对庶民蒋回屈打成招了:“要怎样??我就是同性恋怎么着?我就是同性恋碍着你了?!我跟你们这群男的简直有生殖隔离!滚远点——”
“哐”一声门关上,或许是那时莫臣青说的太像玩笑,以至于蒋回根本没信。
不过从那之后,蒋回有事没事就去同性恋酒吧门前晃哒,一缺钱就去晃哒,然后准准儿瞧见莫臣青在里边买醉装成熟。
蒋回看莫臣青醉酒程度区分策略,如果莫臣青醉得不狠,那他就去赁一辆三轮车来,把小少爷蹬回莫家去,讨要三块钱,殷勤毕至;如果莫臣青醉得鬼迷日眼,那他就先行写下十块钱欠条,按上红手印蹬回家去,后续再敲诈勒索。
就这样,辍学的蒋回找到了他人生中第一份工作——
莫家小少爷的三轮车夫。
蒋回一边当车夫,一边修养文化看人民艺术家老舍的《骆驼祥子》,他看着里边的小福子,心说他好像是该娶个媳妇儿了。
当然他爹妈也早就催他娶媳妇,但他说那些女人一个个都是虎妞,他才不要呢,他要自己找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漂亮媳妇儿。
终于,在爸妈相亲逼迫之下,蒋回总算逮着时机跟他亲戚跑了,一口气跑到广川去了。他走前,信誓旦旦牛里牛气跟莫臣青告了别,不仅如此还夸下海口说,莫臣青我去广川发财给你看,等我回来后那之前给你拉车赚的三块五毛的,在我眼里算个屁啊,我回来变成定生首富,要盖个比你家大十倍的房子——!
莫臣青觉得这个庶民白丁简直做梦,真以为自己读一本书就能赚大钱……愚蠢!
同时,莫臣青看着蒋回离开的背影,居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忍不住喝了个烂醉。
然而那天他喝醉之后迷迷糊糊跟人上了床亲了嘴,一睁眼陡然瞧见蒋回淋透雨站在自己跟前。
寒冬天,下广川的路况太差了,大雪封山,冰雹如灾,蒋回根本没去成广川。
反倒目睹了自己跟别的男的腻腻歪歪扭成一团。
莫臣青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感觉像生吃了一只苍蝇,当即就大发雷霆,叫那个乱七八糟的男的立刻卷铺盖滚。
蒋回可能被吓到了,也可能是觉得同性恋真的这么随便又恶心,反正当时就同样夺门而出了,冒着雨雪换条路,毅然决然又去了广川。
那天莫臣青在后边追了半程,追得身上分文不剩,衣衫尽残,追得没人能认出风尘仆仆的莫家少爷。
然而蒋回没回头,直到来年开春才回来……
带了个新媳妇儿回来。
“——之后的你就都知道了啊,他不想在广川打工了,于是后几年,都带着你一直生活在定生。”
莫臣青思及往事,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脑残加傻逼。
“那时候我居然发现我爱上蒋回了。不仅如此我还觉得你才是那个小三,是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抢走了本属于我的蒋哥。”
“而且你们一直都没领结婚证,我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以为蒋哥喜欢我才没跟你领证。后来我拿我家的钱创业,自创了小众皮鞋品牌,在定生开设工厂,让蒋哥如愿当上了大老板。给他好多好多钱。”
“当然你们家到最后条件也没致富,因为蒋哥真是太好了,他爱吹牛的毛病也一点儿没变,工厂赚了钱就全都发给工人当工资了,最后落到自己大老板口袋里的,实际居然少得可怜。”
“后来你们儿子出生了,”说这话时莫臣青咬起唇,眼睛发红,像是恨得疯了,像嫉妒得想死,“你们儿子出生了,我觉得我彻底该放手了,然而蒋哥怎么对我还是那么好啊,明明都有个儿子了,还是总抽身出来,隔三岔五约我打牌或者吃饭聊天,关心我感情状况。”
“所以我不忍心离开,也不甘心退出蒋哥的人生,就这样又磋磨了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