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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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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因为听取建议起步早,赶上互联网发展好时代,所以他账号很成功,到今年居然已经有三十万粉丝了。而且他活人粉丝很多,评论积极得要命,尤其有一个叫“浩浩汤汤”的,ip地址也在恒京,看顺眼了就被博主本人回复好几次。

然而个人账号性别标注很明确,众所周知现互联网上炙手可热的“醉不成欢”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那个叫浩浩汤汤的被纠正好几次,还照样朝人山呼女神万岁。

不过浩浩汤汤总会在底下提出建设性意见就是了,而且主页点进去一看全是各种世界秀场的审美积累,貌似还挺懂艺术,所以蒋还本人乐意跟他/她讨教一二。

他现正受邀给某二游绘制人物新卡,大概一年前就陆陆续续有商业邀约了,但是他一直没接,宁愿寒暑假去诊所当护工也没接。不过自从去年陈苏立得了疑似阿尔兹海默症后,他对未来的医学道路就有些犹疑不定了,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感兴趣。

什么病治不好,心病又该怎么治。他越学医越研究病理,就越觉得人真正看不好的病都出在心里。在医院看过太多人的死亡,他对死亡的感悟更加深刻了,也对自己的医学道路更加悲观了。

因此蒋还想在最后一年里尝试绘画转型,他干脆发展自己真正的兴趣爱好算了,他不要心怀民生兼济天下了,他这辈子只想把自己医好,然后乐观开朗地活着。

当然,蒋还不愿意就这样投入四年在医学却一事无成,他在校成绩优异勤奋刻苦远近闻名,也有老师一直带着他在恒京大小医院里实习,唯一风评不好的就是四年换六个女朋友的事情。

对此,赵寅尧从物电院爬也要爬过来,为兄弟辩解一句“帅是原罪”。

“在当今和平与发展的世界,友邦正遭受一场无情的战火,一线死伤无数血流成河。由于战后恢复亟需人手,邻国向世界发来求助。而咱们国家秉持人道主义,希冀派出优秀医生数百名。经过初步报名筛选依然人手不足。”

“现面向我校医学院优秀毕业生,招募愿意往赴异国做后勤工作的志愿者。放心,前线战事已基本停息,因此能保障你们的人身安全。这是一次能走出国际的很好的历练机会,外语流利者优先,归来有奖金。同学们愿意尝试的可以填写申请书报名。”

第五年大学毕业在即,蒋还仔细查看了文件,经过一分钟深思熟虑后果断报名,开启了在异国为期三个月的战区实习医生工作。

——友邦的月亮仿若蒙在硝烟与冷雾中,蒋医生每天在后勤看顾伤残士兵,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而同样来自祖国的医生都分散开来了,他身边竟举目无亲般听不到汉语。

夹带着各种口音的英文像苦水一样泛滥涌进医者大脑,他还总是听见伤兵接二连三的fuck or shit,低头蹙眉压力山大,往日再镇静的性格都有些撑不住了。

某日蒋医生终于得了空闲,和一些前线回来的士兵坐在临时后勤营地聊天,面目黝黑的外国战士眼眸深邃,带着痛苦与希冀讲话。

他翻译成中文大致是:

“哦上帝,请让我们感谢并祈祷一位伟大的华人记者,若不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潜入战区,拍摄许多机密政府文件以及证据照片,这场非正义的战争还不会得到如此多的国际支援,我的妻子在我应征入伍时怀有身孕,现如今临产了,我多么想成为一个同样伟大的父亲……”

“亲爱的医生,我想你可以去后勤寻找那位华人同胞,他貌似中了枪弹,听闻三天前死里逃生,独自游过一片骇人的黑湖、跨越一片苍蝇如死的沼泽才脱离敌人的追袭。”

“感谢告知,请问你可以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蒋还穿着一身白大褂,看远处天际炸开一道浓烟,压了压鼻梁上的卫生口罩。

“——若我没记错的话,他的英文名字叫做维什思。”

次日蒋医生拿着病历号走过临时后勤部,的确根据身份标注找到了那个华人战地记者。

彼时外国医生刚从手术房里将人推出来,伤患尚处于麻醉昏迷状态,所幸枪口离要害相距2cm,现已脱离生命威胁。

蒋还来的时候装了很多干粮,大都是国内特产,其中不乏定生的辣椒干。

他现在就收拾了一份家乡的礼物,计划送给同胞以示慰问。这里是此地一家旧时医院改造的,病房里帘子全都开着,缭乱的常青藤悬下来一枝半叶。甚至有鸟禽在房顶叽叽喳喳地唱。

今天太阳很好。

蒋医生关上病房门,房中清寂,只有临床的病人隔着一层帘子,微微发出痛苦的吟呻。等他走到床边时,病人似乎已经苏醒。

"So gald to see you awake.And I hear that you're from China.Can you speak Chinese?"

「非常高兴看到你醒来,听说你来自中国。你会说中文么?」

"Sorry……I can't hear……"

「抱歉,我听不清。」

病人躺在床上,浑身包满绷带,只有几根手指露在外边。他见人似乎在跟自己说话,稍微挪了挪以示反应。

蒋还将来自家乡的特产放到桌子上,注意到记者的相机就摆在那里。之后他躬身去查看病情。

原来此人被药火炸得暂时性耳聋,露出的眼睛半睁着,仿佛覆着一层血一样模糊不清的膜,大抵视力也因此受损。

其实他想说“接下来三天我可以负责照看你的病情”,然而转念一想算了病人也听不到,干脆就什么都没说,打算先让人好好休息。而他褂子上有姓名,不过只是编号xx以及“Dr.Jiang”的英文缩写。

病号躺在那里,眯起眼睛,似乎想看清楚医生胸前的姓名。蒋还察觉到病人目光,干脆拿右手拧了一下胸针,方便对方看仔细。意思是可以记住编号从而找到自己。

然而正当他想收回手时,腕上那条镶金红玛瑙手链,却不小心于袖子和手套间露出来。这玩意他已经戴了五年,除非剪断都取不下来,神奇的是红绳子并没有褪色。

病人视线闯入一抹红,刹那心率猛然飙升。蒋还起身惊讶地望向心电监测仪,正想检查病人是否不适,低头却见病人的眼中漫上一片泪,嘶哑的声音缓慢地念出英文:

"Dear doctor……My love was in my hometown China……I miss him very much……Please let him know……"

「敬爱的医生,我的爱人还在我的故乡,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他,请你替我向他转达……」

蒋还听懂了病人的话,同时手也被扣住了,他微微一愣,低头就看见那人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恰好没被纱布遮住。

很美的一枚戒指,像流星一样的钻石。

心率随着眼泪流淌而恢复数值,病人的眸光亮起又黯淡,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两秒钟的事情。

蒋还轻松抽出手,笑说:

"You have got married……?I wish you shining love.Just like this diamond."

「看不出来你结婚了?祝愿你的爱情。钻石般熠人。」

病号既听不见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医生的微笑,轻轻眨两下眼睛,躺在渐缓的情绪中,慢慢睡去了。

——而在他睡梦中,隔壁病床的士兵被年轻女医生照看着,祈求了一句:

"Doctor,can you give me a kiss?"

……

没想到之后战事转移,很快后勤部迁徙,蒋还没来得及去照看那个华人记者,就被告知要搬走,搬到破坏了的主城区里。

最后一批伤员涌入后勤,志愿者医生们日夜忙碌,蒋还其实一直想着那个华人同胞,想问问他故乡在何处,爱人又在何地,该怎么替他转达,可惜根本抽不开身,甚至连饭都没时间吃了,胃疾还隐隐发作。

在异国的志愿服务很快结束,新的医生将从国际四方赶来,参与战后修复。这天夜里,蒋还收拾行李准备回国,心想他的医学生涯也可以就此告终。

“Alarming——”

前线硝烟陡生,敌国苟延残喘趁夜偷袭,意图作最后的反抗,鱼死网破。霎那间军区警报响起,炮火穿过静谧夜色,几近刺耳地传入远方后勤。

医生和护士们齐齐顿了一下,又很快压紧口罩继续。数以千计的伤患听见警报,心头满是受创的不安,情难自禁地发出痛苦的哭嚎与颤抖的祈愿。

“……Where's the piano?”

「哪里传来的琴声?」

指导医师突然放下药水,询问旁边的蒋还。

无言中,蒋还看着一个半月前送给华人记者的那一袋子特产,现今又被悉数还了回来,其上仅有一排潦草的英文:

“Thank you,doctor Jiang.”

「谢谢你,我的医生。」

——第六年返回祖国,蒋还依旧清晰而颤栗地记得,他于某个战火纷飞的夜里,在废墟中听见了一首关于和平愿景的钢琴曲。

……

“蒋还你不得了了!”

伟大的志愿医生回到维江,白房子里鸡飞狗跳好一阵子。

“你去外国都不跟妈妈说一声是吧!啊,还去打仗的地方当医生,我今天就打死你!”江蓝水拣起一个鸡毛掸子,直接往儿子背上招呼,“蒋还你给我站住!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学医,你这哪里是学医去了,你净给我送命!!”

“我不是活着回来了么??”蒋还赶紧躲到陈苏立后边去,“爸你替我说句话,你别再装傻了行不行?”

陈苏立还在玩羊绒手套,蒋还一把抢走那可恶的手套子,然后他爸就瞅着他像个可怜虫一样瘪着眼睛。

“妈,你是不是觉着我死外边你更高兴?”

蒋还举手投降,还刻意戴上陈苏立的手套,以表示他内心的不服。

江蓝水一腔怒火没处撒,甩开鸡毛掸子气笑了,接着就转移了一个比去死更死亡的话题:

“蒋还、死小川!我问你,你到底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

“苏海悠跟赵寅尧结婚了你知道不,去年回维江结的婚。他们两个人问我你是不是还在恒京,怎么不来参加的,你跑去外国一句话不提,我说我不知道你上哪去了,这么对你朋友兄弟你叫我老脸往哪搁?”

“啊……结这么早?就定了?我以为他们两个还会再多玩两年呢,这不能赖我啊。是他们自己上学的时候就热火朝天到处谈恋爱,我完全没想到。”

蒋还辩解道。

“那你那六个女朋友呢,你别跟我说你一个喜欢的都没有!!除了第一个海悠,其他五个随便哪个你赶紧给我找人复合!”

蒋还露出难为的表情,又自在摊手:“没可能!我去战区当志愿医生前,就让岳越在半月后定时传达,挨个跟她们说我死外边了,反正她们相信了,我亲眼看见她们去KTV组织我的欢送仪式,现在苏海悠也结婚了,那我这心里六块大石头可算是放下了!可喜可贺!祝我浴火重生吧妈!”

“你想气死我——江别川混账玩意儿!!”江蓝水闻言又捡起地上鸡毛掸子,终于狠狠往人脊梁上一扫,“你给我滚走,别让我再在维江看见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就不是我生的——!”

“是啊妈我女朋友彻底没得谈了,”蒋还朝他妈笑,看起来明朗又高兴,跟蒋回年轻时像得不能再像,叫江蓝水神思一晃,“……所以我从外国战区回来后就谈了个男朋友,网上认识的常常跟我互动,我们面基了,就是那个id叫浩浩汤汤的,第一眼他就夸你儿子帅呢还想睡我,你说我答应不答应??”

江蓝水看着他笑,却觉得他儿子这么多年都没笑过了,一时间心里发酸,彻底放开眼泪大哭道:“我随便你吧!你爱跟男的就男的,我不管你了啊!”

蒋还听着他妈的哭声,在心里逐渐凉笑一声,情绪渲染下同样落了眼泪。

——去年,恒京何家后继无人公布遗产,其中有一对婚戒,且全世界仅有一对,是世界著名珠宝设计师去世前,呕心沥血为友人打造的绝笔,名叫“被流星赋予的勇气与爱情”,至今设计图未公开。

当时显示持有人是何诉贤,当代知名慈善家、钢琴艺术家、戏剧导演、电影明星。

然而大抵为争夺遗产继承权,有消息传来说,早在五年前,这对戒指就被何家嫡长女转赠给在英国的私生子陈xx,当作了儿子的18岁成年礼物。

蒋还知道,这传言一定是真的。因为他在不久前,才在战区那位华人记者的无名指上看见。跟流传的照片一模一样……比照片漂亮闪耀多了。

世界太大了,大到岁月辗转了五年他都没再过问,又在一朝一夕的战火硝烟里偶遇那一个人。

"You have got married……?I wish you shining love.Just like this diamond."

「看不出来你结婚了?祝愿你的爱情。钻石般熠人。」

蒋还的眼泪无声,却止不住,陈我愿啊……陈我愿,你还说会喜欢我一辈子呢,这才多少年,你就结婚了戴上戒指了。算了,你不是好东西,我也不是。咱们就是彻底扯平了……天涯海角,两不相欠。

“哎,不说这些煽情的,”江蓝水抹干净眼泪,从客厅柜子里拿来一摞明信片,拉着蒋还,坐在陈苏立旁边,“阳光花园的房子高低还是卖了。但住户跟我说,还是有人陆陆续续送贺卡和照片来。底下都有手写的祝福……你看这人还挺坚持不懈的。”

“你说会是谁送的呢?名字也不留,可是这些年住过咱家房子的可多了,到底是不是送给咱的也不知道。”

蒋还沉浸于情绪里没兴趣看,反倒是陈苏立放下手套,痴痴地瞧着照片,像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一般,喃喃道:

“愿愿……是愿愿回来了……愿愿,你愿意原谅爸爸了……”

蒋还被那一个名字唤回来,许久后才肯抬头,伸手去拿。那些漫天红绿色呈放射或弧状的,是这世界上最美的地理现象之一,是在南北极极黑之夜下,应运而生的……

极光啊。

——苍冷的手指抚过照片,眼前是万里冰河,几乎陷入绝人之境。一支南极探险队于活动,而此时正值南半球冬季,持续黑夜笼罩之下,仿佛死亡正迫切到临。

"Hey!"

深眼高鼻的外国男人呼唤同伴跟上,走在后边的华人青年被喊了一声名字。

"Wish!Are you OK……Maybe it's time to come back,I miss my grandmother's bread."

「维什思,你还好吗?或许是回家的时候到了,我想念我外祖母亲手烤的面包。」

被喊的青年垂眼抚摸随身携带的照片,而那张照片中,杂乱的战区后勤部,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认真亲切地给一名伤患包扎伤口。

"Oh my god……Who is he?"

「他是谁?」

"My wife."

「我的妻子。」

话落,青年在这刻骨而持续的极夜里转身,太阳风与地磁暴带来的绝美极光一阵阵漂浮。

——绚丽极光徜徉于至暗的黑夜中,周身宛若奇境。

……

外国某处商业大厦,出类拔萃的继承人年仅二十四,却已经经历过人生无数次的九死一生。

他曾于荒漠草原涉足七天七夜拍摄凶猛野兽,也不畏万米悬崖与寒冷湍流。他穿越原始森林徒步过峡谷,或参与应征潜入战区帝国政府,明明反复被死亡威胁生命,可是他依旧与这个世界彷徨着徘徊不休。

他带他的心脏走过北极冰川又看南极光,侧耳聆听世界的一声一响。世人所追寻的山海就在脚下,所有的理想都等着人类去丈量。

好多年过去了,他终于替自己爱的人看了一遍那被散在全世界的理想。

因此你消失在我生命中的六年里,不止我的心脏还在为你跳动,我看过的全世界都在为你心动不已。

——所幸,终于找到了。

悠扬的钢琴曲回响在办公大楼,前辈股东坐在会议室里等着骂人,却又墙头草似的被钢琴曲抚平。

陈我愿已经很多年没有弹过钢琴了,上一次还是在战区的废墟。

现在他主要投入本家集团商业活动,不过同时还会继续去学校,准备深入音乐以外的艺术领域。因为这六年里他外祖父母都去世了,而何家的资产,到底还是因为一对戒指,名正言顺入了他名下。

何家主要是艺术娱乐产业,根基在恒京,放眼望过去恒京就剩个林昊了,他干脆就暂时让林昊代为处理,就连当初钻戒的消息,也是林昊一手掀起的舆论。

总之,这位年轻的继承人堪当大任,学识完全不输老子,前辈们的呼声俯仰皆是……除了他的生命安全意识总叫人胆颤心惊。

——钢琴曲结束了,会议室要骂他的都散了,会议也就这样取消了。

“我的小祖爷大少爷!你是从南极活着回来了么,我的妈,陈家列祖列宗显灵了!你这六年里找的人,最近出现在了您在恒京的家中,我已经调来了监控,您想看看么?”

陈我愿拿手机搁在耳边,李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没错啊,当初陈我愿叫人一直找江别川,那个人就是让从前的司机李叔。李叔几乎跟了陈苏立半辈子,然而陈我愿离开维江后,江家母子也搬走了,就基本不再需要他了。

李叔这些年攒的积蓄足够他下辈子活了,可是他舍不得大少爷,再说老婆早就没了,膝下也无一儿半女,因此种种,陈我愿才叫他回了恒京,恒京房子多的是,他想住哪里住哪里。只要没事的时候进恒京大学,像遛弯似的找找江别川,远远看上两眼没问题就好。

因为他不想过分打扰,怕太年轻力壮的保安像变态跟踪狂,反倒影响人生活。所以才想了这么个馊主意——李叔逐渐老了,老年人就爱遛弯,一整天一整天地待在恒京大学不出来,对此陈我愿也没辙,心想怎么这样都碰不见么。

于是他都考虑让李叔读老年大学了,毕竟直接进京大上学岂不是更方便。

“李叔,早就说了,不要“的人的人”的喊行么,你又不是不认识他姓江啊……也不要总对我说您,自从我独立生活离开我爹了,你还总叫我爷,我受不了了,再这样我计划送你一条狗养老,然后把你辞退了。”

要不是陈苏立教导有方,气质遗传太多,集团现今新上任的总裁还不能凭借“口才”服众。因为近距离了解的都知道,他们大少爷很好相处,对待老员工尤其温良,这样的Boss好也不好,怕失了威严把不住权。

然而他身上遗传来的气质,以及被潜移默化的陈苏立式作风,这二者也一样明显。那些老股东见了陈我愿,就宛如穿梭到了三十年前,重新遇见了当年大学毕业后集结他们创业、一步步扶持这个小公司到首都顶级集团的陈苏立一般。

——多么令人怀念啊,他们创业的青春与初心,在观摩后代的成长中迷途知返。

可是这并不代表着陈我愿能原谅他父亲吧,陈我愿六年里独自待在外国,没给他爹打过一个电话,没发过一条微信,有事靠别人转达,转达完了具体状况又不问。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因为他除了学业,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世界的边边角角延展生命的厚度,一年里可能有一半时间都处于失联状态,手机信号不通,尤其在战区真的差一点就被乱枪扫射死了。

回想起来他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活下去的,大抵是想起怀中还有一枚戒指没送,大抵想起他的爱人还在故乡,所以拼尽全力也要活下去。

劫后余生,那个嚣张狂妄的陈记终于是怕了——休整了小半年,等到南半球的冬天,就毅然决然决定去南极极夜里闯一闯。探险队好不容易才得许可出发,为了追寻人类罕见的南极光,又差点儿把命搭上。

就是一个这样的陈我愿,他在漫长的六年里学会了自救,在经历过无数次命悬一线的有惊无险后,终于产生了无比磅礴与汹涌的关于生的信念。

假如他当初,是离开了喜欢的人就不能活,那么他现在,则是为了再与喜欢的人见一面而活下去。

——我愿意为了你,无比坚定地,翩然地,生生不息。

这才是救赎的意义啊,爱一个人不是为了他去死,而是为了他去生。于是爱有了起死回生的能力。

“大少爷,您还好吗,怎么不说话……打电话挺贵的,您不说话我就先挂了!”

外国豪宅的家庭影院里,他们陈大少爷还没来得及脱下一身西装革履,就站在画面前静住了。

监控录像里,江别川时隔六年半,再次来到了当初他们共度初夜的房间,却带着另一个陌生的男的。

监控没那么无孔不入,只要房里人不因为心虚抬起脸,基本就看不清楚人,说话也不怎么清晰。

但是可以看出来,监控里的人属于同辈,他们身高差不多,不过陌生男子皮肤小麦色,体格也更健康有力些。

而另一个偏瘦偏白的就是江别川了吧,陈我愿有些认不出来,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穿衣打扮的习惯也变了。

他从前一眼瞅见他喜欢的少年,总因为对方T恤洗得又旧又白,头发微长好遮眼,不过现在监控里的人穿着别样的衣服,连发型也改了,俗话人靠衣装马靠鞍……气质早不大相同了。

陈我愿找张椅子坐下,慢悠悠挑手拆除领带,眉眼低垂,若有所思一般。

于是画面上的人在监控死角接起了吻,仰脸的动作多明显,这下陈我愿看得很清楚——只能看清楚江别川半张脸。

他看见他们抱在一起,没多久后江别川就被那个男的拉着进了卧室,总监控还没暗,只能照到卧室床尾。画面里衣服乱七八糟被扔了满地,不久后江别川光着脚跳下床去,衣衫不整一转身,就又被看不见的那位伸手一把拉了回去。

监控里似乎很吵,陈我愿默默看着此时的空镜,落地窗洒进来的阳光多么灿烂……宛如日子都在祝贺那对热恋的情人一般。

实际上,他心里痛极了。他就这样静静盯着画面,然而画面太残忍不堪入目,江别川搂着旁边的男的进了浴室,于是陈我愿缓缓仰起脸,倚在椅子上,握住十指轻轻笑起来。

当年陈苏立把这座房子送给他,他又将钥匙和密码全部交给江别川,江别川就成了这房子的主人。然而江别川不仅这六年里一次没回来过,第一次回来,还是带另外一个男的来,这是什么意思呢……

陈我愿不知道当初他们十八岁的时候究竟算什么,或许江别川早已经恨透了那场欺骗,于是干脆选择了这种方式解脱忘却,拥抱崭新的生活、随心所欲自由地恋爱。

但是赌约是他自己的赌约,当初他亲口许诺的,他一辈子只喜欢江别川只是自己的誓言,江别川从来就没有忠于他的义务啊,因此江别川爱怎样怎样,跟自己无关吧。

陈我愿躺在昏暗的影院闭上眼,缓缓在阴影里睡着,只愿……那男的是真心爱他的小川吧。

——于是时间就这样悄然而逝了,恒京的监控画面从未停止,江别川貌似从那天后,就和男朋友正式同居,二人如胶似漆地相爱着,就在他们那首《蝶救》响起的每个朝夕。

离别的第七年眼看就要到临,国内却陡然爆发一场疫病,源源不断的噩耗传来,爆竹惊醒了尚睡在新年夜里的神州大地。

陈我愿很担心身在故乡的爱人与亲人,然而音信隔绝阻塞,他困在外界无法回国。

其实陈苏立的状况也就那样了,但是没有任何人主动告诉他。陈我愿一边在前辈提点下处理公司事务,一边潜心钻研艺术,回到何诉贤那座房子里,整日整日封闭读书。

困怠漫长的岁月里,陈我愿终于又拾起了钢琴,然而心上被砸烂的那一架,却永远无法恢复如初。

“你说什么,你要去外省支援??”

恒京某夜,蒋还从床上起来整理衣服,身后青年尚在懵中,声音扬起在卧房,看起来不愿意他去。

“有什么问题么。”

蒋还回头目光轻瞥,林翊好摸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当即就起来,说:“你不是都打算好了以后投身于美术行业吗,你怎么说变就变,学医不好命都搭上去了!我不允许!”

“用不着你来管,”蒋还捡起地上的衣服,披上,穿好,看起来就要走人,“怎么不说你总是喝酒抽烟?我天天陪着你抽二手烟到最后不也是死路一条?真有良心就戒了,我去那边半年,回来后你没戒就滚,也别再跟我住一起——起开!”

林翊好拉住蒋还,拉不住硬抱,低头认错:“好宝贝,宝宝,我错了,你真的不能离开我,我就剩你了,全恒京我就剩你了,你要是走了我上哪儿去啊。”

“不上哪儿,你就给我死在这儿,”蒋还不吃这一套,一张死嘴修炼得淬毒,弯眉笑,“被包养的感觉不好啊?你是不是就图陈家这房子呢?”

“又瞎说,”林翊好扳回来蒋还的脸亲了一口,“我图你呢女神,女神给我画一辈子画……你且大义凛然地去外省支援吧,一定要一模一样地回到我身边啊。等过几年你想接动画制作的工作了,咱们再好好商量,我手头有一些项目真看不上别人,你就是最佳人选。”

“再油嘴滑舌,我半夜拿刀给你割了,”蒋还嫌弃似的躲开,用胳膊肘一怼,叫林翊好去死,“以及再喊我女神,我将无偿给你做个变性手术。至于你说做动画,我还没那个能力,毕竟我不是艺术专业出身。”

“现不清楚这疫情究竟是怎么个状况,说不定我去个半年就结束了呢??这样的话,嗯,也不好说,总之等我回来吧。因为我计划不止是自学美术,我其实准备留京大读书,去专攻地理学。从前上了两年辅修,还不想就此结束。”

——于是蒋还便离开了,踏上了他为期半年的志愿医生服务,然而没想到此次疫情来者不善,不仅在国内蔓延,逐渐发展成了全球感染。

疫情当前,医学界前辈挺身而出一马当先,蒋还志愿期满后接受导师劝谏,最终选择回到恒京大学,潜心攻读地理专业。

封闭停产的日子不可谓不漫长,然而一切机遇正是时代造就,或许疫病蔓延全球,正巧为蒋还完成年少的理想铺了路,他在四年里高精力进行地理学研究,年纪轻轻造诣非常,受到业内教授赞许与嘉奖的同时,那副黑框眼镜再也摘不下了。

除了地理相关,他的绘画理想也似一个未曾败给岁月的少年,也如他本人一般风姿卓越眉目生光——

社交媒体id“醉不成欢”的蒋老师在疫情四年里蝉联四年互联网最具影响力、最受欢迎人物代表,他拓展了绘画专项能力,不仅是二次元动漫领域,也深入于油画素描雕塑等传统艺术形式,而他的那些作品,全都通过网络拍卖的形式捐给政府,用于物资采集与生产修复,自己一分钱都没留,有的积蓄也仅出自个人学术专利。

而等到疫情过后,世界门户开放、全球经济恢复迫在眉睫的时候,29岁的蒋还已然准备踏上回乡的归途。

他决定回故乡维江,去维江大学,成为一名年轻的地理学教授。

然而在此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

“——陈总,您已经十一年没回故乡了吧?”

商业大厦被照得流辉璀璨,顶楼办公室里,29岁的财团首席CEO正低眉签字。夏天的阳光肆无忌惮,覆一层阴影在他眉骨边。

总裁独一无二的气质常迷得手下员工神魂颠倒,整个集团的不管男的女的,都对本公司年轻CEO的身材以及脸蛋难抑垂涎,绝美顶级帅,这五个字就成了一群社畜的口头禅。

“国外的事务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计划将于今年夏末回国。请你告知恒京的负责人员,同时广泛通知业内人士,就说以集团为主办方和负责人,将于首都礼乐中心筹办一场大型艺术展,诚邀各界参与,以方便完成我母亲的遗愿。”

陈我愿说话时语气并无波澜,只是声音磁性中带着微妙的冷与性感。旁边秘书密密麻麻地记录任务事项,痴傻了一样站在旁边老半天。

“都清楚了么?”他像是还在思索什么。

秘书冷不防被喊了下名字,手上笔险些折断,而后扶两下眼镜,才说:“好的陈总……对了,请问您私人飞机航班具体时间?”

“我要求艺术展举办在今年8月30日,希望我的飞机能于8月29日下午三点国内到达。”

“好的。我明白了。毕竟这些年您的好友林总一直在国内帮您料理事务,季总和莫总四年前就回了国,所以您晚些回去也没问题……接下来是生活方面,”秘书低头写下日期,又问,“请问您在恒京的住处需要收拾出来么,还是暂住展会周围酒店?”

“我在恒京序列号为A1的那套房子现有人居住么?”

陈我愿不想再坐着了,放下手中文件,起身自己去沏一杯茶来。秘书知道老板人年轻,风格干净老练,平时不喜欢喝咖啡也不饮酒不抽烟,反而唯独好喝茶叶,就连年终奖也总是有珍贵的东方茶叶。总之整个办公大楼禁烟禁酒,尤其抽烟不行,连吸烟室都无,违者滚。

原因没别的,只是因为陈我愿不爱闻,毕竟整个陈家都没人抽烟。事实上这父子俩身上一个比一个香,果然是亲传嫡长子没错了。

“李叔退休了,回他老家了,最近都没什么消息,如果您想看监控,我直接给您找来。”

“行吧。”

陈我愿垂下眼睫,端起一杯水,随意懒散地倚在书柜前。

自从五年前他看见江别川把陌生男的带回去,他就再也没关注了,只是找到一直携带的小照片,那张在维江帝灵山上,一前一后牵着手,走在草海上的照片。

这间办公室于是就被改造了。

他合上窗帘就会出现照片的投影,星空笼罩下,还宛若置身于美好青涩的当年。

——他很想江别川。

然而十一年过去了,比当初天打雷劈发誓的还久一年,江别川大概早就不喜欢他了吧……也忘了他们曾经共享的年少的夏天。

没关系,没关系的。

陈我愿自嘲地笑笑……昔日少年一眨眼,周身风流云散,故地物是人非。

算了,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吧。

陈我愿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想,明明他29岁就完成了寻常人一辈子无法超越的成就,明明他合该稳定下来,像他父亲从前所希冀的那样,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然而十八岁的夏天宛若一道烙印,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日子烧灼着、痛彻心扉。

他还是无法忘记那个总爱穿一身旧白的明媚少年,就像他无法原谅自己总难以在懦弱时选择勇敢,青春的遗憾如一场细密瓢泼的冷雨,歇,却从未停。

监控画面定格在了两年前,那也是江别川至今最后一次去他家中。

乍一眼陈我愿没认出哪个是江别川,因为的确全都变了。

——所以他们是谈了三年的恋爱么。

画面里,江别川与那男的争吵,吵得脸都红了起来,那男的上去一把揪住江别川的衣领子,突然像强、暴一般将人勒紧抱紧了,江别川扭打着想要脱离,挣扎开甩脸走人,然而男的从后拉住他,像求他不要离开,最后扯住了江别川的右手腕。

「你别生气,原谅我吧,别走,我错了都能改……你手上这个对你很重要么,你前男友的东西?」

「你别管我!也别碰我!烦!」

监控里一抹红色几乎刺眼,那条镶金红玛瑙第十一年了都还在,江别川举起腕子不想被人碰,然而对方摸来一把水果刀,非要给他剪断。

「不行!我不准你走,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你那个姓陈的男朋友,你这栋房子都是他给你的对么,那你把我当什么呢,你给我把手链脱下来,你给我剪断,我不准你还戴着!」

「我爱戴什么戴什么,跟你无关!你早就知道这房子不是我的吧,你跟我在一起又是为什么呢,钱?还是就这套房啊,早说了戒烟,你不戒就赶紧滚,别来挨我!」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势利?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他妈还没嫌弃你给人操过呢——」

之后两个人彻底吵了起来,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知道两个人都很生气,最后江别川狠狠将人踹翻在地,不欢而散。

陈我愿闭上眼睛,慢慢抚上眉头,虽然监控听不清声音,但对着画面,心想他们情侣之间还能吵什么呢。

——他蹙眉轻笑,笑中苦涩难以言表。

隔了十年,他不知道江别川究竟怎么样,只希望喜欢的人还似从前那般明媚,心依旧一干二净、一尘不染,永远不要被时间蒙上尘埃。

……

异国海水澄澈连天,盛行西风往北移,回国的飞机按计划航行。

陈我愿举起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他自从十八岁便戴上的戒指,再次于飞机上看到了晨昏线。

——即使天会黑,夜会白,然而人生一场爱,如白昼,赌了十年,都未遁黑夜。

哪怕时间与距离,云与海,一拍两散。

而那被流星赋予的勇气与爱情,就在他热泪盈眶的一瞬间……

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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