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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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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我愿抬眸看他,姿势一点没变,依旧手在口袋里,翘着二郎腿。

最后一颗喜糖于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蒋还朝陈我愿眨下眼睛。

陈我愿睫毛轻颤,像是被他那个灿烂的笑容闪着,垂眸,缓缓握紧了丢给自己的喜糖。

——然后蒋还就走了。

而此时整个展厅都像博物馆一样亮了,原来从前压在黑暗之下只是想保持神秘,现在青年艺术家蒋老师的代表作品就在这里陈列展览,占地面积真的是很大,一场视觉盛宴美不胜收。当然还有通道前往其他展厅,总之可以根据指示牌有序参观。

蒋还没有商业合作的打算,因此陈氏集团CEO大驾光临他也不在意。更别提坐在后排观摩的某些商界名流了,反正完全没有讨好巴结的意思,单纯计划一走了之。

而且他急到今天就订了一班回维江的飞机,夜里十一点起飞。他在恒京租的房子到期也不续了,行李好几天前就打点好了单独运回去,应该没什么遗漏。

可是等他出了展厅,却发现外边下起了雨。

——雨水哗啦啦地在狂风里飘摇着,远处的高楼都像摇摇欲坠。霓虹灯又在这个颠倒的世界乱流。

看来是根本没停……还愈下愈大了。

蒋还来的时候匆忙,没有带伞,现在八点不到,他本想在附吃个晚饭再去机场的,毕竟自己今天睡到下午六点多才醒,到现在一天都没吃东西,刚发言的时候就饿了。

等了半个小时雨没停,蒋还在夏末的夜风里站得有些冷,饿也不饿了。就在他低头看手机,想直接打车去机场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来是林昊跑过来找到他,气喘吁吁生气道:“江甜儿找你半天了,雨下这么大你站在外边干什么呢,赶紧跟我过来……我以为你去其他展厅了,结果是真打算走了是吧。”

蒋还莫名:“我确实今天晚上的航班回维江啊,你怎么就一身酒味了?我没空跟你喝酒。”

“你还是不是兄弟,你不厚道!你说话不算数!”林昊老脸一倔,开始卖乖,“我都等你几年了让你跟我一起做电影,你找我办事前答应好了,现在怎么又不愿意了……别说你能力不足啊,你这回必须跟我一起完成我的处女作。我都筹划了快十年了。我要让我老子对我刮目相看。”

“那我不是给你钱了吗,你帮我办事我感谢你了啊。”蒋还不干,一心回维江投入结婚或地理事业中。

林昊“哎哟”一声,从口袋里的卡原模原样地掏出来还给他:“你给我我不要,我就要你欠我人情,你跟我做电影,我还反倒给你钱呢,你年纪轻轻怎么就想养老了,我请问呢江甜甜??”

“你别问我。”

蒋还还是不愿意,冒着雨就要往前冲。

林昊绝望,绝望中一把拉住他口出狂言:“你不愿意是吧,你欺负我,你对我实施冷暴力,我要告陈我愿!我把你家地址联系方式全告他,你等着他大半夜来□□!”

蒋还吓死了,反手甩他一巴掌怒道:“林昊你是不是有病啊!我还□□呢,你嘴真贱,你再瞎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玩儿了。”

“……他妈的,你这个小样儿,”林昊宛如流氓,强拉硬拽蒋还跟他走,“怪不得林迈喜欢你,莫宁见你两次也喜欢你,季秋节刚一直在夸你,我现在我也喜欢你,全恒京全世界的男人女人都想强见你,你咋这么可爱,赶紧跟我进去吃饭去。”

“——投资方都想跟你详谈呢,他们就等你呢。你的理想总不能办个展就结束了啊,我不信你从小那么中二的人,不想做一部属于自己的动画,国漫崛起就靠你了。”

林昊一开始也没想做动漫,而是想搞文艺电影,不过搞着搞着就换方向了,看上了国内一直不温不火的动画领域。大抵也因此投资方不是很信任吧,一定要一个有实力的合作伙伴来。

“你这说的好像我去卖身了一样,”蒋还皱眉,掐一把林昊红晕晕的眉头,又朝外接点儿冷雨泼他脸上,“你给我醒醒,死醉鬼,喝酒抽烟说一百遍都不改……等着吧我来了,我要进去吃饭,顺便给你挡几杯。菜不好吃你就死定了……我真饿死了。”

“好,亲亲宝宝。”

蒋还被一口亲得恶心得要死,但又心疼得慌,因为林昊这些年真挺努力的,为了脱离他老子的光环,为了干出自己的事业,他离开几个兄弟,独自在恒京和上浦之间辗转打拼……蒋还都把他的成长看在眼里。

而且性格好就是他最大的弱点,林昊不如莫宁季秋节人精,不似陈我愿被天眷顾的,他总是很容易上当受骗被欺负的样子,更何况年龄比自己小几个月,就是让蒋还挺于心不忍。

林昊爱抽烟喝酒,可能也是因为他内心真的痛苦吧,毕竟快三十了还在自己选择的路上一事无成,到现在还是个出门靠爹的二世祖。

“甜,我告诉你,一会儿你进去了,你不要跟那个姓王的喝,他就是享受别人阿谀奉承的过程,我看他是纯粹高高在上,根本没想帮忙,然后那个姓张的他又老又丑,他刚还跟我说你长得好看,他什么意思啊你更不能跟他喝,还有那个姓李的他也没瞧上咱这个项目,他是看见他要巴结的对象他才来的,你也不要搭理他……”

林昊叽里咕噜地断断续续唠唠叨叨,真像已经醉了一样。蒋还听着很难受,可是人长大了就是要面对这些,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接大型商务的原因,他反倒更乐意给游戏画插图,那种自己在家就能完成的工作,钱虽然少些但是比这种酒局舒服得多。

“你坐那里。”

林昊拉他到包间里,指一把椅子,蒋还点点头比了个OK,坐下时才发现旁边一个是那个又老又丑又恶心的张总,一个是……陈我愿。

陈我愿正撑着额角漫不经心听老辈吹牛呢,结果回神的时候就发现旁边坐过来一个人。

本来这张椅子是为了隔开那个张总,现在好了,直接隔了个人。

蒋还愣一下,抬眸就望进陈我愿垂下的眼睛……好半天才从那股冰冷的深郁中脱离出来,就像被失魂摄魄了一样。

是啊,他曾于年少某个夏天弥足深陷于一双深邃如夜星的眼睛,他掉进恋爱的泥沼里宛如窒息一般,受甜蜜禁果引诱得挣脱不开,才导致他往后十一年都痛彻心扉、难以忘怀。

“……”

挪走目光,蒋还专心看菜。因为他本来就是来吃饭的啊,又不巴结人,所以想干嘛就干嘛。他也知道自己从小到大都形象好,所以也不管。

很快,他瞅见一道火辣辣的水煮牛肉,鲜红的辣椒油铺一层在上边,牛肉也厚切,简直看着就爽。

蒋还余光里有一双筷子,以为是自己座位上的,他没多想,直接拿来朝桌上一怼就用了。

一桌子都没什么年轻人,大部分年纪在四五十岁,所以这孩子长得好看又有才,还跟自己儿子或者小老婆一般的岁数,老总们见了都喜欢。

见他伸手去夹菜,旁边张总转了下盘子,很快笑说:“蒋老师哎,蒋还,你是叫这个名儿吧?谁起的,咋这么好听呢——还还,我这么喊你,可衬啊。”

蒋还没功夫搭理他:“随便啊。”

见蒋还不领情的样子,张总当即就有些生气了,开始对对面的林昊指摘:“小林总,我刚才看了你的项目企划书,我觉得你那个想法吧还很不成熟,你想做行业领先的国漫,但是你……”

蒋还左手托在自己嘴唇下面,一边拿筷子一边舔嘴唇咽,很快反驳道:“张总你果然就是刚才才看的吧,林总这想法都十年了哪里不成熟了,你刚生的小儿子过十年都养大了能说会道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嘛。”

他话说的其实挺直的,因为业内都知道张总小老婆才给他生了个小儿子,而张总本人已经近六十了,新老婆只有二十岁,简直死不要脸。不过他语气挺柔和,加上音色暖,说出来反倒像跟长辈撒娇。

张总被人两三句搞得没脾气,也不发作了,还真拿起项目书装模作样重新看去了。

蒋还像瞥老登一样瞥他一眼,忍住心里的鄙视与恶心,慢悠悠道:“张总还是很给林总面子的啊,哦你刚才问我名字来着……是啊,我是叫蒋还,蒋就是蒋该死的蒋,还就是画一个圈的那个还。你看哪里是我名儿好听啊,是汉字儿美啊。”

张总恍然大悟,中老年式卖乖,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蒋还彻底懒得理他了,决定把那一盘子水煮肉都吃完。然而旁边的陈我愿从他开始说话起就在看他,尤其对他介绍自己名字很敏感……

不是说一直跟妈妈姓么,怎么就变成蒋还了?

他想起十多年没破译的密码,想起那个111110,如果是名字的话,看来蒋还是曾用名,而不是新名字。他想起江别川父亲姓蒋,于是就基本确认了,江别川就叫蒋还,是江别川那么多年一直没有告诉他。

……不知道为什么。

陈我愿梳理到这个掩盖了14年的真相,突然就觉得自己很不了解江别川,现在又隔11年,那他错过的就更多了。

可是为什么瞒自己呢。

陈我愿心里不可言说地泛起异样的酸涩感,原来这就是被欺骗的滋味么。哪怕就只是一个曾用名而已,他被骗了都那么难受。

思及此,陈我愿垂眸,开酒倒着喝。仰头一饮而尽。

他从不喝酒,想来酒量并不多好。以至于一杯下肚,他那双眼睛就被浸亮了。

他就那样醉醺醺托起额角,像某种家犬一样靠在桌上,默默瞅着蒋还。

蒋还……蒋还,蒋还。

新名字也那么可爱。

可是不告诉我。

就是这个坏名字,让我找了十一年。

你都不愿意告诉我。

陈我愿心里难受,继续倒酒喝,他一喝就全灌下去,没个把握,也不想把握。

是啊,蒋还都要结婚了,他喜欢了将近十四年的人,马上就要结婚了……醉就醉吧,醉了就不要醒了,醒了也醒来在18岁吧,那样他一定会选择留在这个人身边,而不是独自远走高飞十一年。

陈我愿一直在旁边倒酒喝酒,蒋还终于觉得不对劲了,慢慢放下筷子,往旁边一看,这才发现他是把陈我愿的餐具用了。

怪尴尬的,只顾着吃了。蒋还又不想理他,而商业洽谈还没结束,林昊一直在给自己使眼色,让自己跟别的老总说。

于是蒋还吃饱了想早点结束,就开始挨个敬酒。他起来朝王总刘总孙总鞠躬,跟资方介绍自己这个动画项目的市场前景与国内影响力,老总看他能说会道,喜欢得不得了,就是对项目不感兴趣,也要回一杯搭讪搭讪。

于是一时间饭局上热闹极了,一个个问他是哪里人,有猜江南的有猜云南的也有猜海南的,蒋还笑着回答,说自己是山南定生的,你们都猜错了。

“猜错了,我们自罚一杯啊!哈哈哈!”

“早看出来你好吃辣,原来是山南的,爱吃辣是吧,那个叫服务员再多上几道菜,给你尝尝这个,来来来我喂你啊。”

“不用了李总,我吃饱了……”

眼看着人拿筷子喂过来的一块肥肉,蒋还有点儿犯恶心,他一天没吃饭,刚吃了很多水煮的牛肉,估计也没消化。

“小蒋,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李总不高兴了,绷着脸,夹着菜的筷子又没地儿放。

蒋还难堪地抬头,按了下胃,面露难色:“不是啊,真没有李总,我从小体质差,现胃痛老毛病又犯了,真不能吃。”

筷子那老总自己使过,上面全口水,蒋还刚喝了酒,现在简直要呕了。

于是闻声便有别的什么刘总凑过来,手直接搭在蒋还腰上摸了一把,笑着打趣:“怪不得这么瘦呢,你看这腰细的,胃不好确实遭了罪啊,想吃也吃不胖!”

“估计抱着也轻,你信不信我能一手把你抱起来小蒋,来来来到我这来……”

孙总朝人拍拍手张开怀抱,蒋还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项目书默默看向那说话的老男人。到现在这些鸟人没一个愿意签字的,就纯玩儿自己呗。

都是下三滥的贱货。

蒋还心里气得不行,然而林昊又拿着酒坐在对面,一副抱歉但无能为力又恳求的样子,他真的没法不帮兄弟这个忙。

林昊这十年过得太苦了。

孙总在不远处张开手等着呢,加码说:“你来啊小还,你过来给我掂一下,我就签字给你,呸……给林总三百万。”

蒋还心说才三百万,怎么着他给人抱一下就值三百万?那是不是得陪他睡一觉也最多加个0啊??

蒋还手默默抠着桌垫挣扎,陈我愿就在旁边趴在胳膊上,简直喝得鬼迷日眼,一点儿热气全拂在自己手上了。

“三千万。”

孙总见人不动,面子挂不住了,主动抬高价格,不过语气像威胁。

“三千万,我数三秒,你来就签,过时不候!”

蒋还对这个死抠有点儿超出自己心理预期,于是慢吞吞放下红酒杯,朝孙总稍微转了个向,不过很快又在低头看见那老男人裤子的一瞬间心生抗拒。

不仅跨辈分还跨性别这都能起来,简直畜生,简直猪狗不如!!

蒋还恶心得要命,但是三千万啊,有这三千万,于林昊来说会好行事得多,一旦第一个人签了,接下来的就不用愁了。

酒杯“喀哒”一声放在桌上,声音就落在陈我愿耳边。蒋还揪两下西装裤边,准备抬脚过去了,然而就在他动身的一瞬间,陈我愿却突然从桌上抬头醒来,狠狠一把拽住了他。

酒杯“哗啦”一声碎裂在地,蒋还的那个,连着陈我愿的那个,全都摔碎了。

陈我愿站起来,对比蒋还身高腿长的优势异常明显,他喝醉了几乎带着一种压迫感,用力摁着蒋还的手腕,蹙眉低头说:“小川你别去,别去……我给。”

闻言,蒋还皱眉想拿开自己手,而陈我愿逼近了,身上的酒气直往自己脖颈间凑,惹得他往后退了退。

就在此时,张总看热闹不嫌事大,掺和说:“哟,这不是我们陈何恒京两大集团唯一继承人吗,终于能独当一面了?你爸爸的手段我见识了比不过,你倒是拿出本领给我瞧瞧啊!哈哈小陈总,人孙总出三千万,你出多少?礼尚往来可不能比他少啊!”

陈我愿撩起薄薄的眼皮,朝人瞧了一眼,像是还清醒着,举起手,伸了三根手指头。

“……三个亿?”

刘总难掩诧异,一部动画票房很难达这个数字吧,投进去三个亿也是白瞎。

陈我愿笑着,轻蔑地摇了摇头。手指头又缩了回去,成一个揍人似的拳头。

蒋还默默看着他,心想陈我愿喝醉了,在这里装什么大牌……他要想给林昊投资,不应该早就答应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啊,投资都不愿意,这算哪门子的发小。难道除了有钱,陈我愿还有别的优点吗?

“拳头是什么意思,陈总后悔了,不愿意投了?给个大鸭蛋?我说你们年轻人还得去职场历练吧,真不适合来酒席谈生意,喝两口酒就暴露了,脑子里没柴火啊……”

陈我愿朝人“呵呵”一笑,声音冷淡又稳定地响起时,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谁告诉你我不投的?”

“我要把我个人资产余下的30%,全部投给他。”

话落,蒋还蓦然睁大了双眼,一辈子都没这么错愕过。

他没听错吧?陈我愿脑子有问题了?陈我愿要把他个人资产剩下的,全部投给,他?

隔了好久没人说话,还是陈我愿自己开口了,甚至将手抄到了外衣口袋里,看起来一点儿没醉,仰脸道:“怎么着啊,我个人资产,没三千亿也有三百亿吧……行了,这里容不下你们这群一穷二白的下三滥了,你们都给我滚。”

闻言李总张总王总刘总孙总林林总总都噤声了,站在那里不动弹,陈我愿眉头冷皱着,抄起桌上一碗火辣辣的调料酱油,一把子全泼在那些老登身上,怒喝道:

“滚!”

于是那些老油条被泼了一身调料,纷纷落荒而逃。

等人走干净了,陈我愿丢开辣椒碗表情也变了,看着自己手指嫌弃地要命,像跟辣椒有不共戴天之仇——情敌级别的。

没过多久,林昊都没反应过来呢,正想夸一句兄弟你简直仗义疏财云云,陈我愿就不对劲了,身体晃两下,冷白冷白的脸漫上一层红,像血气逆涌,浑身发热。

蒋还离得最近,赶紧揽了一把,明明没怎么用力,陈我愿却直接整个人朝他倒了下去,鼻息瞬间贴到他脖颈间。

蒋还从前没因为他爸恐同,现在可是真有些恐同了。那热气拂在自己耳廓,浑身密密麻麻的宛如过了电,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然而,随之而来的不是酒气,却是陈我愿身上的冷香气……好像都没有混在一起,而是嗅见了陈我愿的味道,就只是陈我愿的味道。

这么多年,陈我愿身上的味道,一直没变。

“小川……”

陈我愿趴在他肩头喃喃,蒋还又听见年少时的名字,心头微颤,却很难受似的,想要把人推开,不过根本推不开,似乎还被抱住,且抱得更紧了。

陈我愿的手放在他腰上,反复拿手背擦他被哪个破总碰过的地方,自己又嫌脏,所以眉头紧皱语气含糊不清。

林昊有眼力见,赶紧跑出门,替俩人打车去了。

蒋还摆正陈我愿的脸,想扶着人出去,但险些碰上对方高挺的鼻梁。他急匆匆往后退了一步,推一把陈我愿大喊说:“你是不是对酒过敏啊——烦死了都!起开!”

陈我愿没傻,还能听懂人话……哪怕在他心里,江别川是猪……也照样会听话。

他稍微起开一点点,就一点点,脸还是基本贴着蒋还。

蒋还不会趁人之危,陈我愿喝醉了怎么能算数呢,当然如果他醒来不认,那就彻底把那几个总得罪了,林昊的片子就彻底做不成了。

所以他现在拖着陈我愿穿过黑暗的通道,心里一团乱麻一团糟,不仅飞机赶不上了,外边暴雨还在下,瓢泼似的,把天穹都染翻了。

暴雨交通危险,林昊打的车还没到,蒋还扶着陈我愿站在礼乐大厅正门檐下,雨水像帘子一样隔在眼前,隔绝了这个成年人的残酷世界。

陈我愿被蒋还拽着出去,在人耳边呢喃了一路:

“小川……我给……我把我的钱都给你,把我剩下的钱都给你……”

蒋还着急地看着雨幕,使劲扒开陈我愿的头,然而陈我愿又自觉靠了回来,简直像个粘人的狗,迷蒙不清说:

“小川,我把我所有钱都给你,我把陈家所有的钱都给你,公司给你,股份给你,我的一切全都给你……我想我的钱把你买回来……你让我把你买回来,好不好……”

“我不想要这些东西……我只想要你,我不能没有你……我的生命可以一无所有,但是唯独不能没有你……可是你要什么、都不要我了……我找你找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我找你找的好难受……小川,我好想你……”

蒋还以为是雨打在自己身上,然而是泪啊,他怎么抹都抹不完,他听着陈我愿的话,泪水怎么都抹不干。陈我愿的眼角也早就湿透了,蒋还不相信他在为自己哭,这个陈我愿,十几岁的时候就装得要死,装得要命,他怎么可能对自己说真心话呢,他怎么可能对自己哭呢?

就在两个人扶在一起的时候,突然“轰隆”一声惊雷贯入耳又劈进地底,蒋还蓦然睁大了眼睛,连陈我愿也被惊了半醒,由此第十年天打雷劈两不相见赌约结束,第十一年的8月30日,恒京又下雨了。

——雷阵雨。

雨随着雷声在天地间扬起一层白雾,蒋还的衣服被雨吹湿了一层,陈我愿也是。

“死骗子,十一年前的雷就该劈死你了!”

十八岁的记忆如路上霓虹奔涌而来,蒋还清醒着在雨里痛哭起来。他抹一把脸,用力将陈我愿推进出租车,冒着半身雨迅速躲进去,抱着不省人事的家伙,朝司机道:

“师傅麻烦去我发给您的地址……今天雨太大了,您开车小心!”

下车后,蒋还拖着陈我愿回到了自己在恒京租的房子,房子像个单身公寓,有客厅卧室和卫生间,还有一间是画室,没有厨房,因为蒋还平时要么跟人拼酒,要么吃外卖。

他把屋子开满灯,扒掉陈我愿身上的湿衣服和鞋,将人往柔软的大沙发上一撂。接着他就去客厅抽屉里找点儿醒酒的口服液,恨不得把这个陈氏集团的CEO给毒死。

陈我愿仰着脸看不见江别川,躺在沙发上一直含糊不清念他的小名字,“呆瓜”“小川”“星星”三个来回念,蒋还被他念得脑子嗡嗡叫,赶紧从抽屉拿出最后几支醒酒口服液,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陈我愿跟前。

陈我愿躺在沙发上醉醺醺死了一样,幸好沙发够大,要不然还塞不下他189的高个子。

蒋还蹲下去,半跪在人跟前,使劲晃他肩膀,嫌烦似的说:“给我睁开你狗眼,死贱人酒醒了就从我家滚出去。”

闻言,陈我愿眯缝了一下眼睛,半睁不闭的透露出一丝清醒,蒋还对自己口出的狂言有些后怕,突然丧失了对视的勇气。

他匆匆低头拆药水,扎上吸管,自己先别过身喝了一口。

陈我愿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就那样歪着脸,看他的小川。28岁的小川。因为生日还没过。

蒋还皮肤白得很健康,透着点儿薄粉,虽然鼻梁不高,但是弧度很漂亮。陈我愿默默看着,却觉得像假的,觉得不可置信……因为十年太久了,他习惯了失去小川的日子,从前他生命里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失去朋友,失去母亲,失去的再也没有回来,而他现在却失而复得了。

陈我愿就那样默默看着,从来没有那么想把一个人拥入怀,可是他很委屈,因为他走的十一年,他喜欢的人抱过无数别人,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

于是热泪盈起,漫开在眼睛里,陈我愿可能不太清醒吧,他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因为心里真的好难过啊……他的小川要结婚了,他喜欢了快14年的人,要结婚了啊。

隐忍吸气的声音在耳边泛滥,蒋还抿着喝口服液的唇角,察觉不对回头一看,就看见陈我愿在泪流满面中,向他笑着。

“……你有病了?”

蒋还看着他,一把丢开药管子,蹙眉,摸索着朝沙发上坐过去,语气加重了那个“病”字。

“死人一个,你从前就好这样,心里有什么话都不说,要让人猜,要让人哄,呵呵,你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多累吗,你成天惯会拿你那双狗眼可怜巴巴地瞅我,我早就无法忍受了我告诉你,你活着累都是你自找的,从来跟我没任何关系,让你高兴就不是我的义务!没有义务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早知现在我都后悔死了。”

蒋还醒酒药效果还没到吧……他自己也陪着喝了好多。恍然隔十年又让他见到陈我愿,也是心情起伏如过山车,他都怕他自己活在梦里,不过话还是这么吐出来了,想来也是不爱听的真言居多。

“给我死起来别倚我沙发上哭!你弄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还得叫人洗你又不给我钱真无语……一个姓陈的死剑刃!”

蒋还将心里埋怨一吐为快,说罢深深往后一倚。今天一天他简直累瘫了,他这辈子没有这么累过,明明办完艺术展了结了一个心愿,可是他还完全没有喘过来气似的。

陈我愿的腿被压在他身后边,作为人的大脑宕机,但是能察觉主人情绪变化的动物本能还没消失。所以陈我愿屈了屈膝盖,从沙发上直起来,凑在蒋还旁边躬身低头,继续默默地看,盯着蒋还看,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似的……宛如一只大型的守护犬。

但是狗爱粘人,会讨好,要汪汪叫,但是陈我愿这只狗安安静静的,既不说话也不闹,只是睫毛极其缓慢地颤着,朝着主人身体一动不动地盯。那看来不是狗,是一只特别大的、是一个满心都在讨人要爱但装着不说的别扭猫啊。

“……”

蒋还眉头就没松开过,可疑地偏过脸,终于撑不住了跟人对上目光,然后他就发现,这个死人还沉浸在伤感中,偷不掩声儿地坐着哭呢。

什么鸟意思?这是什么鸟意思?!

蒋还看着陈我愿就来火,当即站起来一巴掌扇上去,然而就在他手快落人脸上的时候,陈我愿却动了,一瞬间眼泪流得更甚,看着他可怜恳求说:“别打我。”

一句话落,蒋还心里防线瞬间坍塌了,人的气势也软下来了,歪着脸复又坐回去,再不看陈我愿一眼。

然而陈我愿却没再沉默,吭声诉苦道:“你知道么,小时候我让我爸别打我……他的巴掌都还是照样落……我向他哭,他只会说贱人流贱泪……可是我心里好苦……我想哭的时候也必须躲起来,不能被任何看见……”

蒋还无言听着,手肘搭在膝盖,默默捂上嘴和鼻子,只剩下一双热泪盈眶的眼。

“小时候姥爷偶尔给我买个糖吃,可是他还是对我冷冰冰……我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人爱我……可是每次吃到糖都是甜的,所以这个世界上还有甜的爱我,不过后来吃甜的也没有用,我心里还是好苦。”

蒋还不知道陈我愿怎么说的这么惨,他心里明明讨厌得很,可是却无端想起他们曾在年少时于黑暗中依偎取暖。不过好像也没暖热似的,忽而他浑身都冷透了,只有不断打落的泪是热的。原来没有人温暖你的时候,人就只剩下泪还是热的了,可是怎么连一个温暖你的人都没有呢,蒋还还是心太软,一时间他把自己弄哭了,泪水止也止不住。

蒋还够来客厅桌上的抽纸,一把一把地往自己脸上擦,一边擤鼻涕一边擦,他心想是不是自己眼睛太大了,所以盛起来的泪水也多了,怎么陈我愿流眼泪这么缓慢的,好像眼泪都倒流回他自己黯淡的眼睛里了。

真讨厌,隔了十年不见,讨厌的人还是那么讨厌。

蒋还哭够了,仰头灌了一杯热水消磨消磨,他拿来桌上多余的喜糖,一把子全甩到陈我愿身上,哑着声音说:“你吃吧,这么多糖都是你的了,我不跟你抢,我也会不打你了。”

外边雨下得更大了,夜里暴雨次日会放晴吗……蒋还想起十年前的那场雨,一直没有放晴啊,是从那年就下到现在吗?怎么连滚落的雷声都那么如出一辙呢?

蒋还仰起脸,雷光从窗外透进来,落进他眼睛里,他此时觉得自己心里好痛啊,可是为了谁呢,他为了谁呢?如果糖真的那么甜的话,那他也拿一颗吧。

于是蒋还就拆了一颗牛奶糖放到嘴里,躬身捂着脸再也不想讲话了。

陈我愿看出旁边人很难过,可是他觉得自己应该更难过,他的语气里有鲜明的情绪波动,他在那里喃喃道:“小川,你真是坏啊,你知道我喜欢吃甜的,你却把你喜糖丢给我,这个世界上彻底没有甜的了……”

“小川要跟别人结婚了,我的世界上彻底没有甜的了……”

蒋还受不了他在旁边一直念一直落眼泪,搞得自己像宇宙无敌薄情寡义负心汉,于是他蓦地抽下自己领带,非常生气往陈我愿脸上甩:

“你再给我念一句试试!!谁告诉你我真要结婚的!先结婚的不是你吗,你自己已婚无名指戴着个戒指跑到你前男友家里是什么意思,陈我愿你才真是该死,你个贱人,是你自己说了喜欢我一辈子却不守承诺,你说的什么都不算话!是你自己十年里全都靠食言活着!!你兄弟季秋节马上结婚了你不知道是吧,喜糖是林昊给我的啊只有你以为是我的!”

一口气说完,蒋还心里气得发疯,他就不知道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会说话的人,居然连喝酒了都不会话多,还是只会掖着藏着然后拿眼睛瞅着,死东西,净把人气得你死我活。

客厅里一阵“咣当”“咣当”的,蒋还翻箱倒柜在家里找烟和打火机,他是准备戒了,但是总不能一根都没了吧……人不顺心的时候全世界都搁这儿闹腾,蒋还现真是想死了。

“——可我的戒指是为你戴的啊。”

烟没找到。

蒋还却背对着身后的客厅,看着落地窗外的瓢泼大雨,彻底静住了。

那一瞬间雨水仿若被隔绝,只有天际青雷滚滚,照得整个恒京半明半晦、黑白交错。

一个真实的世界,完全倾倒在眼中。

“……你说什么?”

蒋还看着窗子上自己的影子,逐渐颤抖着,攥起自己袖口。

陈我愿早就从沙发上站起来,重复而轻声说:“为你戴的,快十一年了,一直都是为你戴的……”

“小川,我说喜欢你一辈子,我一直在履行我的承诺……哪怕我的人生被苦海吞没,你在我心里也还是甜的。十年前的陈我愿怎么能把江别川丢了……你知道他这十年里有多后悔么?没有你的我,不是完整的我,没有你的十年里,我感觉心如刀割,因为时间它在逼我忘记你啊。”

“可是我忘不掉,时间让我的喜欢适得其反了,我只是年复一年确信,陈我愿爱上江别川了,我的生命已经属于你了。”

蒋还心里就像这雷声一样乱,他好像瞬间就听不懂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陈我愿突然就表白了,等陈我愿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时候,他觉得这一切都很莫名其妙。

——慌张失措。

蒋还侧头看着陈我愿的脸,其实陈我愿皮肤漫得全是红,他自己喝了解酒药清醒了,陈我愿应该还醉着吧。

陈我愿就这样将额头抵了上来,蒋还贴近了发现他脸上一片热,但是手又很冷。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陈我愿却不管,直接把他翻过来,蒋还蓦然正对陈我愿,一时间特别想要跑,想要解释什么,然而陈我愿的双臂紧紧箍住了他,让他在自己怀里动弹不得。

“陈我愿……你放开、你喝醉了……”

蒋还怎么使劲挣扎都无济于事,毕竟十年了,这十年里,当初青涩的少年都长成了成熟的青年,陈我愿从前一直个子高,力气也大,蒋还掰不过,只有被掰的份儿。

滚烫的气息压上来,蒋还嘴唇被陈我愿吻住的一刹那,心跳险些破膛而出,那种熟悉的感觉告诉他两人曾经是多么的亲密无间……太久了,隔了太久了,明明他们十几岁的时候亲吻过无数次,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江别川是以蒋还的身份在跟人接吻,江别川是蒋还,蒋还就是江别川,可是陈我愿喜欢的究竟是江别川还是蒋还呢?

蒋还内心无比纠结着抗拒,然而陈我愿肆意亲吻着他,从眉毛亲到鼻梁再亲到唇珠,蒋还推着往后退,陈我愿一只手到处摸他,一只手强行按着他的脸不许他反抗。

蒋还心情乱得几乎崩溃,而外边雷早就停了,雨也歇息了,夜色静寂下来,城市的灯光四溢,车流也络绎不息。原来恒京的夜色这么秩序井然、在这么有条不紊的黑天之下藏起千门万户的安谧吗?

怎么他印象里,恒京的夜却从十年前开始,就宛如一场暴雨倾盆的噩梦呢?

陈我愿探咬着蒋还的舌尖,觉得他嘴里都是甜的,涎液都是甜的,可是蒋还始终没有回应,反而一躲再躲往后退。

终于陈我愿没耐心跟他猫捉老鼠了,直接要在这里脱他裤子,蒋还想死的心都有了,扼住陈我愿的手躬身阻碍道:“你是不是有病啊我要洗澡……”

陈我愿的眉骨抵在他脸上,咬着他颈子上很薄的那层皮,说:“我没病。我没有跟人滥、交。十年里一个人都没有,一个近身的都没有。因为我不喜欢他们。”

“好你没病我有病行了吧??你是性冷淡关我什么事反正我交过很多女朋友,我还跟很多男的做过一年一百个,他们长得不如你学历不如你家境不如你,而且我们做的时候没——”

“我纠正你。我不是性冷淡,”陈我愿直接打断他说话,身上一点儿温柔荡然无存,还像年少时目光深冷如星,“你想被死可以直接跟我说,没必要一年找一百个。”

闻言蒋还脸色发白,又因为害怕缠起红,陈我愿看他不愿意被抱,就干脆把人强拉硬拽去浴室,才走几步争执激烈,蒋还眼镜框摔落在地都来不及捡。

“把你家窗帘拉上。”

陈我愿回一下头,发现真把那眼镜框踩了一脚,不过只是一副眼镜而已,丑死了,不戴也罢。

“又不是声控要拉自己拉!你命令谁呢你!”蒋还心疼地看着碎掉的眼镜,心说一副大几千呢陪了他十多年了,这不比跟陈我愿的感情基础深厚?

陈我愿不知道是不是他爹给江别川配的那副,不过都无所谓了现在他才是陈家的主人,江别川想要什么他给就是了。

——要的给,不要的也给。

“哐当”一声浴室门关上,陈我愿很快把人的衣服扒干净了按进池子里放水,蒋还扑腾了两下头发已经全部湿了,他扒在浴缸上一脸倔拗地说,陈我愿你敢来我告你强见,陈我愿貌似醉酒不清醒,盯着他慢悠悠反应,解开裤腰回答说,怎么着我强见的就是你。

浴室里一阵响,花洒把整个环境都氤氲起来了,陈我愿的眼角眉梢被浸成醉红的水色,蒋还心想他怎么一点都没变,这张脸还跟十年前似的帅里带着精致的美,肤色漫起薄红也只是更像记忆里那个忧郁深冷的少年了。

蒋还睫毛一直颤个不停,他眼泪半悬不落的样子好像在招引一只蝴蝶,逐渐浴室水也凉了。

陈我愿亲吻着他的耳廓与肩颈,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占为己有再重新命名,而外边客厅灯还大亮着、落地窗还敞着。

所幸灯就在墙上,陈我愿抬手把客厅暖黄的灯全按灭了,走几步。

感情浑浑噩噩的十年宛如在这一夜淋了一场瓢泼的雨、后重见天日。

你叫什么。

陈我愿忽然抬起头,按着问时音色稍冷。

蒋还咬着嘴唇偏过头不回答,紧闭上眼一个好脸色都不给。

死呆瓜。

姓江的呆瓜。

甜瓜。

星星。

小川。

江别川。

陈我愿笑也不笑,在他耳边喊那些喊过的名字,蒋还攥紧扬起涌进泪水,他屏蔽陈我愿的话,痛苦着像有蝴蝶骤然飞起落下,遍地心乱如麻。

你前男友也让你这样?

陈我愿吻着他汗湿的侧脸,长睫毛底下的眼睛还是一尘不染似的浓黑发冷发亮。

我前男友,让我毕生难忘。

蒋还说完蓦地抿紧嘴唇,瞬间脑子发懵眼前发黑。

——你不是一年找一百个肾虚么?挺不爽的吧所以毕生难忘?

陈我愿可真是会体恤人啊,嘴也还是那么贱啊。

你卧室是哪个。

看人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像昏过去了,陈我愿掰一把他的脸,终于肯柔下态度问。

蒋还意识醒着但不说话,陈我愿随便打开哪个门,蒋还终于给点儿反应了,生气抗拒道,别进我画室。家里没有厨房。

陈我愿尊重他的意见,选择了另一扇门。打开夜灯照明,这间果然是卧室,环境收拾得很好,只是像要走了,衣柜也全是空的。

你要去哪里啊。

陈我愿关紧了门,锁上,把人按在床上亲了好久,亲到眼睛全都湿了,才问他。

需要跟你讲么。

蒋还看着他,想起十一年前陈我愿所作所为,当时明明卧室也是空的,行李也是收拾好的,他怎么就没问呢。

问了陈我愿也不会说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但是蒋还治不了。凭什么?在陈我愿走的时候自己无能为力,可是自己要走却像拖泥带水一样束手束脚。

陈我愿听不见答案,心里的不安诡异地全涌上来了,他确定他这一生不能再失去一次江别川了,于是他低头继续用力吻着蒋还的唇。

蒋还生理上重新痛起来了,但这似乎能减轻他心理上的痛苦似的,于是他也不说话了……终于认命似的紧紧抱住了陈我愿,眼泪如断了线似的,喃喃说……陈我愿,你是不是报复完了你爹,你又回来报复我?

他右手腕上的镶金红玛瑙在夜色里很残忍也很漂亮,陈我愿的脸颊贴上了,触到一片湿漉漉的金子玉器凉。

怎么还戴着。

十一年了,你为什么还戴着。

陈我愿按下去他的手腕,就拿戴着戒指的左手按他手腕,一边吻一边问,你为什么不剪了。

蒋还戴了十年的东西早就痛入骨髓了,这根手链做得紧,又没有解开的出口,再者他身体骨骼也在长,在这十年里,这根手链常常勒得他从手痛到全身,夜里痛醒,白天痛得悄无声息,不能触碰,一碰一拧就觉得血肉刺遍全身。

金子值钱我就戴了,多重的金子啊,我为什么不戴着。

你以为我在为你戴着么?你是什么东西啊,你说的话,还没金子保值呢。

我又凭什么把自己赔给你三年还一无所有,万一哪天流落街头了不是还有这个能活下去么?

陈我愿笑笑不说话,他不在意蒋还是不是在口是心非,只是将左手戴着戒指的手指强硬地伸进手链底下,蒋还侧头看自己右手腕,手链就那么长没有松紧,此时就被陈我愿的举动勒出一道血色深痕。

蒋还逐渐痛得眉头深皱哪里都痛,他一点点地蹙着眉心哭了,说,你干什么,我不要,我不要你解开,这是我的东西。

陈我愿没听,只是静静瞧着他痛苦的神情,继续将手指压进手链里,当夜色终于沉睡于残酷的世界,恒京终于天光大亮的时候,那条镶金红玛瑙“哗啦”一声蓦然全断裂了,只剩下陈我愿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在日光底下熠熠生辉。

他就这样,对蒋还深吻说——

我爱你。

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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