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想了想似乎觉得还是控制不了，索性转过身去墙柜那边拿东西。

林潼看着他拿出一个银色手提箱，放到茶几上打开来，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注射器和各种传感器。

“做个常规检查，我觉得你的状况很不对劲，在本身精神状态不佳的情况下强行进行这种试验，很容易造成一系列连锁问题。”

“是吗？”

林潼挑挑眉：“可我觉得我的精神状态挺正常的。”

傅邺看了他一眼：“你还是不要觉得了。”

林潼轻哼一声假装没听到。

说话间傅邺单膝跪下来，垂眸将几个贴片传感器贴到林潼颈侧和手腕内侧，低下头时又掀开林潼的衬衫下摆，将一对贴片贴到他的后腰。

冰凉的凝胶触感说上去很奇怪，林潼感受到傅邺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在贴片上按了按，随后又摩挲过细腻的肌肤，蹭得人发痒。

林潼没忍住轻笑出声。

傅邺抬眸看了他一眼，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从箱子里拿出来一支细长的静脉留置针，林潼挽起袖口方便他扎针。

针扎进肘窝带来轻微的刺痛感，林潼微眯了眯眼。

在某种时候，傅邺会觉得林潼像只极娇气的猫，就像现在，窝在椅子里眯起眼睛，难得的几分乖乖软软的。

傅邺下意识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手指固定好针座，转身启动设备。

随着设备的启动，头顶的投影屏上浮上许多乱七八糟的数据，林潼看着有些头疼，索性闭着眼睛休息。

傅邺见状也就由着他去了，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指标看了一会儿，轻声叹了口气去旁边拿仪器。

林潼能够感受到傅邺走到自己身侧，便睁开眼懒懒看他。

更像了。

猫。

傅邺下意识捏了捏手中的仪器。

“瞳孔动态扫描仪，测一下光反应和调节反射。”

林潼点点头，傅邺便倾身过来，一手托住他的下颌，一手拿着仪器贴近他的右眼。

林潼轻轻蹭了蹭傅邺的虎口，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更舒服一点。不知道是不是职业原因，这人的虎口还有粗茧，闹的人有些难受。

“看正前方那个红点。”

傅邺的呼吸沉了下来。

林潼感受到他指尖的动作稍微重了一点，索性拍了一下他的手。

仪器前端亮起一束柔和而集中的白光，眼睛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下意识想闭眼，却被傅邺用拇指轻轻抵住眉骨下方按了下来：

“别动。”

林潼轻哼一声，睫毛颤了颤。

眼前的光线颜色一直在变化，看得他有些发晕，也不知道究竟在测些什么。

良久，傅邺拿开仪器，林潼闭上眼睛休息。

傅邺关掉仪器，但没有立即退开，他保持着很近的距离继续跟林潼说话：

“最近有没有出现过剥离感？比如觉得自己跟周围的环境距离很远，或者……感觉身体无法被自己灵活控制？”

幽蓝的灯光下林潼显得很安静，微微仰起头，眼眸因为失焦染上几分似乎天然就存在的漠然。

还是跟之前一样，甚至更冷了。

傅邺并没有想象过林潼过往经历过的事情，也尽量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保持这样默契而疏离的医患关系对他和林潼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周围的仪器发出沉沉的低鸣。

林潼抬眸扫了一眼前方的投影屏幕，终于十分坦然地点头承认：

“有过，但我觉得这应该是意识转移的后遗症。”

林潼的语气很平静。

傅邺的手指还托着他的下颌，闻言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下巴。

“人格解离的中期症状，”

傅邺退开一点距离，但手却没有完全收回，转而检查起林潼脖颈侧的传感器贴片：

“你之前就有这种症状的预兆，但我不清楚为什么仅仅是两个月的时间，就会恶化到这种地步。”

林潼微微侧过头由着他碰了碰，面上依旧不咸不淡，甚至带着几分自嘲般的笑意：

“可能是环境因素导致的吧，毕竟圣洛伦索并不是很适合心理疗愈的地方。”

因为不只是两个月。

是很多年。

但林潼并没有说出口，现在这个时间段的他，在傅邺眼里不过是刚刚失踪过小半年的人而已。

傅邺没说话，只看了林潼一眼。

林潼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他压根不相信自己这一套敷衍的说辞。

但谁在乎呢？

傅邺有他自己的判断，而林潼也有他并不想多提的话题。

傅邺见状没再说什么，林潼看到他起身，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注射器和小瓶淡金色的液体。

“临时稳定剂，能暂时强化主体意识的神经链接。”

给林潼注射药物之前傅邺先解释了一句。

傅邺基本上并不强迫林潼做什么选择，林潼前世在跟这个人短暂地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就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是一个跟自己一样，对外界的人和事物都相当漠然的人。

傅邺是医生，但他可以很冷静地看着人去死，也并不在意能不能救活。

林潼觉得跟这种人相处很轻松，彼此都不需要有任何情感和责任负累，他顺着傅邺的动作微微仰起头方便对方动作。

傅邺顺势俯身，将针尖抵上林潼颈侧的静脉。

药剂注入的瞬间林潼身体轻微紧绷了一下，冰凉的药物没入体内，反倒是带来灼热感。

林潼微眯了眯眼，感觉眼前像是蒙上一层朦胧的雾气，让人看不清楚，所以连带着头脑也变得迷茫而不清醒。

“呼吸，”

傅邺的手按在他的肩上，力道沉稳：

“第一次用药反应会强烈一点，看着我。”

林潼抬眼对上傅邺深褐色的眼睛，在他眼底终于看清自己的倒影，漂亮而陌生的脸，跟过往的自己缓缓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