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怿亲眼所见了天下脊如今的模样,却仍然不能释怀。
还是不确定,只怕这是一场梦,“我还能进去?”
迟无卿没有立场回答,他目光移至夜吟。
“这是你家,不管是过往,今夕,未来。”紧接着,“我回来一天了,该支开的都调出去了,现在只有自己人,别啰嗦。”
说罢抬脚进了大门,“跟上。”
俞长怿怔愣片刻,随着迟无卿的步伐踏进了这个六年不见的大门,经过长亭路,迎面而来的男子道:“夜宗主,今早你走后,有客拜访。”
俞长怿一路怅然,依稀听到声音,对上了玉泉的视线。
“活着就好。”
他知晓玉泉同迟无卿在他逝后,常常呆在一处,但,怎么也想不到是在天下脊遇见。
“你怎么也在这?”俞长怿这才收敛了几分情绪。
夜吟扶额,“等会,你先告诉我,谁来了?”
玉泉道:“境赦深。”
俞长怿脑躯一震,慌张道:“在哪?”
迟勉看着他的样子,没有阻拦。
“现在在你以前的住处。”
他行色匆匆,急不暇择地赶到‘十年间’,到了门口,抬手轻敲,门内的人似是在疑惑门外的人又如梦初醒般缓缓道:“这是你的房间,敲什么门?”
“嘎吱——”推门声连带着俞长怿印在境赦深的瞳孔。
面前的少年,说变也未变,俞长怿下意识直了直身,在他眼中,青年清树琼枝,玉面朱唇。
二人这么直愣愣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再开口。
俞长怿打破寂静,“扑通——”他跪在地上,身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师傅……”
“起来。”声音不容置喙。
见对方无动于衷,“别让我说第二遍。”
俞长怿这才站起身,不敢看他。
境赦深道:“你自有赎罪的机会。”
俞长怿闻言抬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出来,去找夜宗主。”境赦深踏出房门。
俞长怿没有多问。
迟无卿看见俞长怿垂头丧脑地跟在境赦深身后,眼神变得冷峻,境赦深似是察觉到夜吟身旁那道不善的目光,也直视回去。
夜吟道:“境前辈,未招待,请恕罪。”
“我来不是找你的。”向后伸手,抓着后面人的衣襟到自己面前,“我找他。”
夜吟没有再客套,鼻翼微微翕动,轻哼,锐声道:“什么?找他?”
俞长怿看着夜吟的样子,就知道对方生气了,想阻拦,却被迟勉拉到玉泉身旁,“别多嘴。”
“为什么?他们会吵架的。”
“你拦得住吗?”
俞长怿默认,他动摇不了夜吟的想法,包括境赦深。
玉泉突然道:“我回答你刚刚的问题。”俞长怿看向他,“我没有在万象空了,现在是天下脊的人。”
“为什么?”
玉泉不解,“什么?”
迟勉开口:“他忘了一些事。”
“嗯…我现在不好解释,你全不记得了吗?”
“零零碎碎的,拼不起来,但又不影响我有你们下意识的忆象片段。”
夜吟没有理会这边的事,继续不休止的逼问境赦深,“俞长怿被人诬陷的时候,你在哪?他被万人追罚讨骂的时候,你在哪?还有,他的最后一战,你又在哪?”一次比一次锐利,一次比一次正中眉心。
境赦深面色不显,平静的回答:“他必有一死,改不了,但你知道他现在是怎么出现在这的?”
众人皆为这句话而看向他,“见愁重塑了他的肉身。”
迟无卿微侧头,看着俞长怿,而这人却目不交睫的注视境赦深。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一个人可以完成这事?”
“我五年都在做这个事,而且他是我仅有的唯一的徒弟。”
“你来找我们帮忙,他不就可以更快回来了。”
“没那么简单,这是禁术,你们的修为?还不够。”
夜吟万般不愿但只能承认现世除了俞长怿,境赦深是真的没人能敌过,就算是现在的迟无卿也只能同他不相上下。
“好,那为什么不找迟勉帮忙,你们差不了多少,那还有他死之前,你呢?”
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脸侧的肌肉轻轻颤动,“和你无关。”
俞长怿看着气氛微妙的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忙挣脱迟无敌的束缚,挡在夜吟面前,“师傅,我…”
话被打断,沉稳的声音先入为主,“没怪你。”
他还想继续说,境赦深一语惊人,“你的记忆有缺陷,我可以帮你,一周最多恢复一次。”
俞长怿道:“记忆真的有问题。”
夜吟翻了个白眼,对着没心没肺的俞长怿道:“你才知道?”
迟无敌却道:“所以,幽以玄被占了,前辈也不管?”
“不想浪费时间,我有地方可去。”境赦深转回话头,“夜宗主,今日我要帮他追忆复现,麻烦。”
夜吟道:“随便,自己找地方。”
迟无卿想跟上,玉泉拦住,摇摇头。
“你改变不了什么,去了,只会让俞长怿为难。”
迟无敌最终烦闷的嗯了一声。
俞长怿带境赦深回到十年间,“师傅,这儿可以吗?”
“嗯,去床上坐着。”
境赦深团坐在俞长怿身后,他双指按在俞长怿眼尾,口中念念有词。
俞长怿逐渐晕沉,躺在床上,境赦深下床坐在地上护法。
——
混浊之后带来的是一片清明。
“俞长怿!”是熟悉的声音。
“你弄丢了我几支箭!?”夜吟冲过来,一脚踹在俞长怿后腰。
“扑通——”一声后,看着自己手中抓着的衣摆,抬起头,俞长怿就对上了黑色幂篱下那双降至冰点的双眸,自然而然的,他松开抓着布料的手,极为不雅的平躺在男子身前,抬手招了招,“初次见面,抱歉啊。”
一旁红衣男子,双手随意搭在牛骨扇上,挡住自己憋笑的脸与同自己站在一道的黄衣傍身,不苟言笑的男子形成两极的对比。
青纤忱道:“泉儿,你说,俞凇被夜吟踹到迟勉面前…请安,咱们好说不说,他还扯人家下装,看见了那人的脸,会不会被……”拿出扇子在自己脖间比划了一下。
玉泉道:“泬寥天百年一遇的天纵奇才,说不准还真有可能打过那个……”话还没说完。
俞长怿又被迟勉踹了一脚,但站起身死皮赖脸,道:“干嘛?报仇?”
迟无卿直接扯下幂篱,没有理会,看戏的人群惊讶之色不易言表。
夜吟站在俞长怿身前,“迟公子,是我的问题,没看清前方有人,就将他丢了出去。”
迟无卿淡淡点了点头。
“多谢。”
俞长怿抖了抖身上的灰,擦了擦身上的脚印,未果,施了濯足术,追上迟无卿,夜吟没拦住。
“你好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迟无卿瞥了他一眼,又移回视线,“有病的人离我远点,会传染。”
“哎!我怎么就有病了?”
青纤忱拉回俞长怿,道:“这位同窗,你不知道他是谁吗?”
玉泉提醒,“他是泬寥天新出的小辈,实力不容小觑,而且,除了今天,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俞长怿意识到自己好像惹恼了对方,追赶的同时不忘回头,“多谢二位。”
玉泉问:“为什么要帮他?”
青纤忱道:“我想看看他俩到底谁是第一。”
俞长怿两三步赶上,抓住迟无卿的手腕,对方被触碰到的一瞬间,就召出断臆,搭在俞长怿脖颈。
俞长怿面色不改,肆无忌惮道:“别生气,我就问问,你生气了吗?”
“我可以帮你把眼睛剜出来。”
“你长的挺好看的,没人会贬低你的相貌,我真是不小心的。”
“再帮你装上狗眼。”
“我比较善良,没关系,你把剑从我脖子上拿下来,语言太冰冷了,你在地上刻字嘛。”
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把剑拿了下去,又拿出了鞭子,往俞长怿身上抽去,他侧身躲过,笑着道:“别打人啊,多久没练过了?你手瘾犯了吗?”
攻势愈来愈凶,俞长怿左闪右闪,口中不断:“你说说呗,为什么生气?”
“你话怎么那么多?!闭嘴!”迟无卿怒斥。
“我想发表自己内心的感受啊,你看你,半天不说一句好话,一说就是批评人,一看就是闷得慌。”
俞长怿背着手,侃侃而谈自己的人生大道,“有仙人道,话不令人谈,应是己无情。”
迟勉神色卡顿了数秒,抬手握住寂心,往手柄贴了一张符,即便俞长怿动作快,但长鞭还是瞬间划破了他的耳垂。
俞长怿呆愣片刻,便兴奋起来,“哇!符还可以这样!能伤到我,快快快,我们快打一架。”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视线转过青纤忱,玉泉连同着夜吟。
青纤忱道:“你们不早就在打了吗?你以为他刚刚在和你玩吗?”
“啊?”俞长怿转过头,“你刚刚在和我打架吗?”
迟无卿握紧手中的长鞭,一字一句一顿道,“我,在,和,你,过,家,家。”
夜吟终于看不下去,道:“俞长怿你不要脸,你师傅还要脸!我还要脸!”
“哎呀,我交个朋友而已,你马上都要走了,在这,无人同我言语,无人同我嬉戏,无人同我逃……”话未说完,夜吟就上前捂住他的嘴,在他耳畔道:“你真当这是什么学堂?你是不知道你师傅的目的,明日就是第一次比试,靠后的人直接滚蛋,你当这是什么?两年时间,是看天资!给你练手的。”
俞长怿无所谓的耸耸肩,“没关系,我天资还是很好的。”
夜吟又踹了一脚,恶狠狠,“我是让你这几天不要惹事。”
俞长怿作投降状,“明白明白。”
夜吟对着青纤忱和玉泉道,“皇子殿下,玉少主,我弟弟献丑了。”
不知何时,周遭的人已寥寥无几,夜吟又对俞长怿道:“我先走了,你也快快跟上。”
俞长怿心思完全没有在夜吟对他说的话上,好奇的凑到青纤忱前面,“你是啥?哪儿的?戟煌还是灵岩?”
玉泉挡在他面前,道:“是戟煌国的皇长子。”
“你是他谁啊?”俞长怿听见青纤忱在挡他面前的人背后偷笑。
“我护殿下安危。”
“哦——”俞长怿点点头,丝毫不觉冒犯,“对了,你是皇子,你是什么级别的皇子?平常怎么自称来着?”
青纤忱拍开玉泉道:“当然是……”
俞长怿打断,“皇子。”青纤忱被打断没有恼怒,反而好奇的看着他,俞长怿接下话,垂头思索,“这怎么和耗子差不多。”
青纤忱嘴角抽了抽,“我那是叫孤,孤!都不懂?!孤!”
玉泉也默默低下头,俞长怿见得不到应答,便四处望了望,看见迟无卿还没走,朝他喊,“迟……”
顿了顿,察觉到身后窸窸窣窣的传来声音,但他没有细听,他低声朝后面两人问了问,“他是谁?”
“……迟勉,迟无卿。”声音细若蚊蝇,渐渐消失。
俞长怿刚准备叫他,可转过头,人又不见了,他无奈又问,“你们看见他走了吗?”无人应答,环视了四周,眼角只残留着青纤忱和玉泉跑得飞快的余影。
瞧了眼日晷,心中暗道,完了,到巳时了。
他也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跑去,尝试召出见愁,于事无补,怎么还下结界了!
赶到‘日月轮’时,俞长怿映入眼帘的就是青纤忱,玉泉还有迟勉跪在地上。
看到俞长怿,一位年迈的长者道:“一刻钟,你迟到了整整一刻钟。”
俞长怿讪讪道,“其实,您如果不下结节的话,我还是赶得回来的。”
那人横眉,“我是在辰时最后才布下的这兵刃结界,对付你们这些小辈,足够了。”
俞长怿还想说,却被提着耳朵拉过去,夜吟强忍笑意,又故作严肃道:“我不是让你跟上吗!”
“唉,夜光寒,别,这么多人,我不要面子的吗!”
“你心里还有面子,我看你可以把你全身的皮剥了!”
那人又开口,“夜姑娘,这位虽然是你朋友,但是,还是要接受处罚的。”
夜吟点头,“明白,迟礼师叔。”又踹了俞长怿一脚,他揉着屁股,走到迟礼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