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全词,你不止有悲,你是乔木,是你词中唯一直白的情感“厌”,犹厌言兵,厌战是你唯一真真的家国情感。
不要再打仗了,你不关心政治,不关心皇帝哪去了,你只希望不要打仗了,面对外患,你是保守派,黍离之悲是词成十年后你师傅所评,但你自己心中究竟做何感想?十年后为人赏识,跻身上流,为此词写序时,又可还记得当初是何心境?
我当初以为这词你自己扣留了六分的情在心底,其实你已经倾注十分了,这已经是你生平相当有情感流露的词了。
家道中落,寄人篱下,生计赖亲朋支持,二十岁刚出去寻前途便见识战争悲惨,前途未卜。
十四岁父亡之后投姐姐家的这些年,哪怕生活孤苦,你也没有荒废学业,可到底寄人篱下,一个人读书的时候很艳羡书里杜牧的豆蔻词工吧,艳羡杜牧的才情吧,向往杜牧笔下的扬州城吧,可轮到你来看这淮左名都就只剩下了废池乔木,寒城冷月,失望吗?
失望的,已失望至悲了。
写下扬州慢后十年的漂泊,你寄心于张志和,寄心于他笔下的《渔歌子》,那首“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你追求了一辈子,可最终也没有追到。
他写“斜风细雨不须归。”你写“惆怅无人把钓竿。”
他写“醉宿渔舟不觉寒。”你写“阑干风冷雪漫漫。”
张志和是真仙逸,你姜夔是真惆怅,“时有官船桥畔过。”四处自荐无果的十年,宦官眼前过的十年,漂泊流浪的十年,你是怎么过的?
诗风清冷,是你心已冷了。
十年后,你当初写的扬州慢得到了贵人赏识,萧德藻将自己的外甥女许配给你,将你带入最顶流的文人圈子,你结识了杨万里,辛弃疾,你依旧不改诗风,只是多了从容。
“细草穿沙雪半销,吴宫烟冷水迢迢。
梅花竹里无人见,一夜吹香过石桥。”
这是你行游时给萧德藻你的恩师的交代,情感还是那么克制。
你钦佩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模仿韵脚和作《永遇乐·次稼轩北固楼词韵》,唉,老实说,人家能发出“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样的诘问,你却还能写出“使君心在,苍厓绿嶂,苦被北门留住。”到底怎么看出辛弃疾心在山林想归隐,只是被朝廷束缚住了身体的?这我真是看不出来,辛弃疾也赏识你,你们互相赏识,可惜我并不懂辛弃疾。
但我知道,也许得到赏识后的那二十年是你一生里最辉煌的二十年,但那漂泊的十年才是你人生中最深刻的刻痕,所以你才能堪破辛弃疾这待问廉颇里那颗隐逸的心。
十年风雪不破青箬绿蓑,二十年秋实不暖寒钓孤台。
哪怕能和地方大官辛弃疾来往了,你还是无法忘记那斜风细雨里的渔翁,忘不了那死寂破败的扬州城,所以你辉煌后,会来到张志和旧居,并以此旧居自号“白岩道人”,拒绝好友给你买官和办宅,也从未给你名正言顺的妻子萧氏留下过一字半句情诗,你把所有的热情与爱恋在漂泊十年里都给了那对合肥琵琶姐妹,二十余首相思意,缠绵缱绻,但那时穷苦,无力帮助她们脱离乐籍,离开时留下“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的痛苦,和合肥琵琶女的时光,让你仿佛回到了当初的扬州,那是你梦中的扬州,你也仿佛当了回杜牧,爱情能让人想起最美好纯粹的东西,你想起的,是当初那个还未经历漂泊满怀期待的少年姜夔。
功成回来要再寻人,伊人已杳然,终生抱憾“少年情事老来悲。”
晚年,杭州起火,你家财烧尽,本就勉强生活的日子连栖身之所都失去了,只能借住十年好友张鉴家中,杭州起火后不久,张鉴死,你如失骨肉兄弟,也失去最后的家,四处借住,所忧寒饥余,更有疾病干,赤贫如洗,贫病交加,给友人现存有你写给友人张岩的信,你这样孤高的人,信中如此详尽描述自己窘境,希望能得到一些帮助的时候,此中痛苦几何我不可探究。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你有回答了吗?
“布衣何用揖王公,归向湖山理钓篷。铁笛一声烟雨外,世间何处是知音?”
南宋的风雪从未散去,你依旧是寻找那暖舟渔人的漂泊客,张志和说的那句“枫叶落,荻花干,醉宿渔舟不觉寒。”
你记在心里,何时都能铿锵答以偶像“仕宦虽知有捷径,区区叩角歌遥遥。”不负青春心,可夜深人静时“长歌金石号我侧,终夜涕泗纵横流。”
青春已曾度猛雨,白首何为抱饥寒?
时也,命也,运也。
你一直忍耐命运的鞭挞,直到生命尽头命运的金钟还在病榻狂奏号歌,你终于克制不住了,你忍不住涕泪纵横痛哭着诘问命运残忍,你怎敢纠缠我一生,你怎敢叫我一生都如此苦痛?你怎敢让我至死一愿未成?
春芳信可爱,客子行路难。
一生都在冬日追春的你,归时,春夏之暖近在一窗之外,你终于追不动了。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他们说你的诗词有“无我之境”,可这词看到底明明处处都是你,乔木是你,红药也是你,那个敏感细腻的你,饱经风霜的乔木废池,还在记挂着红药。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 。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为什么到最后才看前序,是因为我认为这序只有这句“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是你当初即时写下的,后面的句子我猜想是你报千岩老人的知遇之恩的应和,他虽是寒门子弟,但却从不愁吃喝,从未仰他人鼻息,三十五六时就进士及第,仕途顺遂,晚年还能潇洒归隐,怎么会懂你那时的一事无成的敏感胆怯以及如水中浮萍般飘渺的前途茫然。
“淳熙丙申至日” 1176年的冬至,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怎么看的到春殿芍药呢?你想到谁了?整首词八局,有三句写的杜郎诗词,我当初心中嘲讽你到底是写自己的还是替别人写。
却不知这是对扬州城向往已久的少年姜夔为自己心里那份被胡马踏碎的美好期待做的孤独哀悼。
清角吹寒的不只是扬州城,还有姜夔那颗少年心。
你二十岁之前的诗是怎样的,你一首都没有收录,我也无从看到,按理说你二十一岁就可以写出扬州慢,如此词工,十六七岁时一定仿写练习无数的诗词了,可为什么不收录?哪怕是一首都没有,就算再如何难保留,也不该一首都没有,唯一的解释是你认为不值得收录,为什么不值得?我想是因为里面有你曾经的天真吧,一生不遇,靠友人接济的你,怎么面对这份美好向往呢。
见识了世间炎寒,再看当初是否自觉可笑天真?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历史之车在前进,板下的命运车轮却不停打转。
孤独地走了四十五年的路,你在扬州城抛下的红药,最终还是由你姜夔拾起。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红药啊红药,你何苦白白来这风雪漫漫里走一遭?
念桥边红药,念桥边红药,年年为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