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病房前,靠在门边等着他们出来,心里已经平静下来了,因为有007在,我抱着它,安静的像个箱子。
“小同学,你进来吧,依依说她想见你啊。”
“好。”我把007放在地上,对着门后的阿姨点点头,就跟着她进去了。
房间很小,光线暗淡,她没有因为生病消瘦,反而胖了很多,手是被捆着在床上的,估计是因为上次逃跑的原因,穿着袜子的脚也被捆住了,除了神情有些恍惚,她看起来还是比较有精神的。
我饱含疼惜地看着她“小依。”
我发现,从我进入房间开始,她就一直盯着我,那种看穿一切地嘲弄眼神令我非常不适,听到我喊出“小依”这个从前从未出现过的亲密称呼时,她轻快地眨了两下眼睛,问“小耀,你怎么来了?”
小耀…恶…比我想象的还要恶……
我说“你很久没来,我就联系了你爸爸妈妈。”她一会儿没说话,睁着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对我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反感的天真“是不是你杀了王思涵?”
此话一出,我甚至来不及震惊就看向了旁边了蒋依的父母和护士姐姐,蒋依是精神病没关系,他们可都还在这里!
他们看起来比我还慌张:“别害怕别害怕,同学,我…我没和你说清楚,我们依依有被迫害妄想症,那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她有时候就会说一些不着根据的话,别害怕,不是什么严重的…”
我立马安心了,笑了一下“没事没事。”又露出担忧的表情“我理解,可她这样…”
蒋依崩溃一般短促地尖叫一声,打断我“李耀,你每天这样装,不累吗?太圆滑了,看起来很假很虚伪你知不知道?我都说你是杀人犯了!还笑的出来,笑你妈啊,滚出去!”
我愣住了,看向她,面无表情或者是惊悚见鬼的表情,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以什么表情看向她的,那是什么感觉?现在有一辆货车正在持续撞飞我,出戏感和震惊感像电钻一样持续猛烈地给我的喉咙打洞,而我正是因此动弹不得,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拉下了我大脑上的拉链,拉链里挤出了一只海马,那只海马围着我转着圈说
“李耀,为人圆滑。”
那是初中一个女生在学习某篇课文时突然开玩笑似的说的,听到时我心头一震,身体却自发地转头笑说“啊。”
她又说了一遍“李耀,为人圆滑。”
前桌转过头来,哈哈说你在说什么啊。
我反击“你比我圆滑多了。”
她字正腔圆,眼珠子滴溜转“李耀,为人圆滑。我,为人方正。”
这句话让我措手不及,我难以置信地问“你认真的吗?”
前桌笑容里带着赞同和认真“李耀,她说的确实没错”
之后这个话题如何我已然忘记,只是那句“李耀,为人圆滑。”
一直留在我心里,时不时出来点我一下。
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原来在别人眼里是这样一个人。
我也从此注意到,任何有棱角的话我都难以说出口,比起“我不想”我更喜欢说“我不能”,比起“我觉得”我更喜欢说“我感觉”,比起现实里跟人聊天我更喜欢在线上聊天,因为在线上我可以逐字斟酌,打磨出最温和无刺激的话,而现实没有那么多时间让我斟酌,为了避免失言,我大多时候都只会一笑了事。
这当然能保证我不招致任何人的厌恶,但也让我无法交到知心朋友。
我没有被讨厌的勇气。
我无法说出我想说的话。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我嘴里无声地念着这几个字,不由想怎么就这么轻飘飘结尾了?前面的铺垫到最后只有一句念红药知为谁生?家国破碎怎写地这么淡呢?
再写的用心一些啊,我看不见你的心,你不想让别人看见吗?
我有些不满的往前又重新看了一遍,可再次看到这最后这一句,那股憋闷之感始终挥之不去。
同样写家国情怀,我最喜欢“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我并不喜欢这桥边红药,所以听的时候也没有多留心,只知道在老师提问的时候提起了一点注意,没抽到我,我很庆幸,因为我不懂,也是不懂,所以我仔细听了老师的讲解,老师讲,这首词它那首缺少辛弃疾那首“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身先士卒的气概,只有家国破碎的同情和悲伤,听完这,我更瞧它不起了,可每每背起首词时,我又不由自主的将那红芍药在嘴里多含两遍,在脑子里凝视着,自己落笔写故事时,也总想起这桥边红药来,至于为什么,我倒从未想过。
现在我瞪着眼睛欲言又止时,倒是真切想起这首词了。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美丽的红药本来该给人欣赏,可如今人去城空,生灵涂炭,谁来欣赏?这是兴亡之悲,时代之伤。这是老师教的,我却不这么理解。
当初只觉得这家伙藏着掖着,吐四分含六分,就不愿意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国残了,靖康之耻了,你的悲痛哪里去,你的悲伤哪里去?这有什么好含蓄的?
再后来我读,对当时的想法觉得奇怪,明明这句话已经极尽悲伤了,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桥边的红药啊,你知不知道你岁岁年年开花是为了谁?
山河破碎了,家国临危了,无知的芍药啊,你怎么还开的这么艳,我本觉得他是有怨的,是“怨”,而不是“念”。
毕竟黍离之悲,就是今昔对比,是家国情怀,这城毁了,那这土地养着的芍药就萎靡才对,开这么艳做什么呢?知不知道我们国家危亡啊?
可现在我觉得,念就是念,是挂念的念。
同是植物,为何乔木就是厌兵,红药就是无知?乔木是谁?红药又是谁?
他果真怨红药无知吗?
古往今来多少才子如这红药一般开,这国家有多少才子如这红药一般耀眼,历朝历代都有,可到头来,还是这样,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我以为不是红药不知为何而生,而是他不知这红药为何而生。
乃是,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你杜牧才情横溢,桥边一枚耀眼红药,可就是你杜牧,看到此景也得惊慌,你这豆蔻词工可还有用?此情此景你还写的出这二十四桥明月夜吗?
我来看,二十四桥只有这波心荡,冷月无声,没有玉箫也没有玉人,只有水波,和寒夜里的月亮。
往事付之一炬,你这美丽红药,究竟是为何而生的?如果一切美好都将消失,那你究竟是为什么而诞生的?